印象中,日里他边幅不修,午夜来临,他会在厕所里认真地对着镜子,手里一把油腻腻的梳子,挤了点何首乌发膏,往头上稀疏的头发,仔细地梳了又梳,直到黑亮反光,过程充满仪式感。膝下儿女已各自成家立业,再不必为养家过度操劳;老丈人晚年是夜班德士师傅,他开着自己拥有的黄顶德士,穿街走巷,随遇而安,自在地挣点小钱,知足矣。

一天傍晚,老丈人召见我这个女婿,说有封挂号政府信件,不知道重要吗,你过来帮我看看。嘿!不重要还需挂号吗?我不敢耽误,急忙忙去见他。打开信件一看,当年管德士的政府部门来信,抬头就是“陈述理由令”。一看非同小可,官家要你陈述理由,肯定是你犯了事,在施罚之前,走个程序,限时让你书面回复,提出你不该接受惩处的理由。老丈人据我所知是个极怕惹事,不折不扣一等良民,奉公守法的他会犯什么事?

我于是把信里简短几句事件描述,给他念了:据投诉,你于某年月日时在某地点少找了钱给乘客,犯了某章某节某条法规,按律该予以惩处。今令你在限时内以书面陈述不应被惩处的理由……

老丈人还没听我念完,就记起了。一毫!一毫钱!他难得一见地冒火了:一个为一毫钱投诉我,一个为一毫钱把我说得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不行,你得替我写信回复,莫叫他们毁了我的晚节。

那夜三更已过,老丈人刚吃了后半夜茶点,重新开车才几百米,幸运就接到一对年轻男女。上了车,男的说去东海岸,女的要去裕廊西,两人开始争执。老丈人耐心地等他们争论出一个最后决定——去裕廊西。路途有点远,老丈人照例提醒过午夜会有额外收费。女的嗯了一下,表示知道;男的开始骂娘、骂政府。沿途,一对怨偶一直争吵不休,弄得老丈人一路噤若寒蝉。到目的地车停,老丈人照仪表报价,49块九。女的开门下车疾走,男的递过一张50元钞,下车快步尾随。老丈人俯身掏零,待找着一枚一角钱硬币,下车喊找钱,那对男女已进了电梯,追不上了。

老丈人被传唤去见官。官员说:你的理由太滑稽。即使属实你也没有证据。口说无凭,不能接受。如果再碰到来不及找钱,乘客就离开了,你应该把钱交上来报备,证明你不是故意少找钱。老丈人问:一毫也拿来这里报备?你们不嫌我麻烦吗?官员一板正经地说:钱的多寡不是重点。你确实少找一毫,你自己也承认了,按律该罚——即日起钉牌两周。

何首乌梳头的仪式停了两周,棕白爬头头斑驳,发稀疏越发稀疏,老丈人显得格外苍老。他也许老想不明白,晚节因一毫而不保,算哪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