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巴塞罗那比想象中更冷,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紧贴皮肤的湿凉。凛冽的海风掠过巴塞罗内塔海滩(Barceloneta),裹着海平面的水汽与淡淡的咸味,混入潮湿的泥沙与贝壳残留的腥味,在拥挤的巷道间穿行。

路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位也都缩在羊毛围巾里,步伐匆匆,和我一样着急钻进温暖的咖啡馆避寒。这座在我记忆里属于夏天的城市,金黄的阳光与喧闹的人群却早已退场,湿冷的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默,连多彩的建筑也被压低了饱和度。

我坐在咖啡馆里,玻璃窗覆着一层雾气。透过模糊的边界,我看到蒂比达博山(Tibidabo)远远立在城市的尽头,山顶的圣心圣殿与静止的摩天轮轮廓不是特别清晰,在冬日的天际线上显得安静而克制,像沉睡的守望者。

手心传来咖啡的温度,让我想起夏天最热的时候,倚着山顶游乐园的金属栏杆,感受着它被阳光晒得滚烫。坐拥整个巴塞罗那美景的七彩摩天轮,不停转动,把各种色彩抛向天际,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空气里都是棉花糖的甜味,那是曾经的夏天。

蒂比达博游乐园(Parc d’Atraccions Tibidabo)建于1899年,1905年对外开放营业,是西班牙最古老的游乐园。冬季游乐设施不开放,只待来年三月春暖花开方才苏醒,重新迎接久违的欢声与色彩——而我两次冬日到访,都与它擦肩而过。

伍迪·艾伦2008年的电影《情迷巴塞罗那》(Vicky Cristina Barcelona)曾为游乐园写下了注脚:“那个游乐园就是一切。Juan Antonio(男主角)让她们相信这一点。它古老而迷人,俯瞰着整个巴塞罗那。”那是两位女主角Vicky与Christina曾经追逐的那个炽烈、浪漫且充满诱惑的夏天。

电影还有可爱的一幕,Juan Antonio带Vicky去见父亲——一位拒绝发表诗作的诗人,而此刻他正坐在美丽的花园里写诗。Antonio 说:“他憎恨这个世界,而他的报复方式,就是创造出美,然后拒绝把它展现给公众。” Vicky 问他:“为什么?” Antonio 答道:“因为经过几千年的文明,人类依然没有学会如何去爱。”

夏天可以包容一切表达与任性,一切拒绝承担的责任,它从不承诺结果,只允许发生。身处盛夏的人,往往察觉不到它的流失,正如青春,正如那些最惬意的时光——发生时,只感到温暖与充盈,站在离天空更近的地方,把身体交给阳光与风,没有汹涌的情绪,没有狂喜或失落,只是一种简单而确定的存在感。

然后,夏天突然结束了;然后冬天到来了,你会发现无论站在城市的哪个角落,几乎都能看到蒂比达博,看到曾经的夏天。这个时刻,必须想起加缪(Albert Camus)和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在隆冬里,我终于明白,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In the depth of winter, I found there was, within me, an invincible summer)。”

才明白这句话不是致敬盛夏,而是写给隆冬,写给人生的至暗时刻,也写给重新夺回光明的勇气。出自加缪的散文集《夏天集》(L’Été)的《重返提帕萨》(Retour à Tipasa),在阿尔及利亚提帕萨古城,加缪将内心重新系回古老而美丽的土地。提帕萨的废墟宁静而恒久,使他得以“餍足”(rassasier)两种本能的渴望——爱与赞美。他写道:“不被爱只是时运不济,而无力去爱才是真正的灾难。”

曾发生过的美好,积成了内心一汪“永不枯竭的清新与喜乐源泉”,为我们披上“不可战胜的夏天”这副盔甲,在困境中不至于滑向绝望。到最后,不论是应有尽有,还是一无所有,夏天确实来过,也从未离开过;而隆冬,是它存在的最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