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文创年历和桌历普及之前,家里挂的是传统日历和月历。儿时祖母的明星挂历宣示着她拥戴的是哪一位粤剧名伶。之后,父亲也借用磅礴山河,名人书法的月历,来修饰苍白的墙壁。

我偏偏独爱老黄历。绿和红色的数字和文字,印在微微透明的薄纸上,每一页都严肃地说明节气运势宜忌。幼时只看懂几个方块字,却很爱装腔作势地乱读一番,还喃喃自语:“……青龙日,有贵人相助……不宜安床……喜神东南”。当时还以为“不宜安床”,是不利于上床睡觉,颇为挣扎,一定是没去东南方,没遇见喜神的缘故。

但也因黄历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让我对玄虚深奥的传统文化,兴趣渐渐浓厚起来。日后很自然地被博大精深的《易经》吸引;更是在接受中医治疗时,着迷于望闻问切中的形神共养。

现在不流行挂历,日子也就不是很名正言顺地在墙上催促你,或紧盯你每日的从容或散漫。当年对小孩而言,日历在“嗤”的一声,被猛力撕下的一刻,是带有某种神圣的提醒。一天的衰败好坏,踏实与否,都在我这天的言行里。

撕日历这让我们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小小动作,带出日子无比的重量。它那一去不返的脾性,珍贵得令人心惊又无奈。

这几个月,每次把刚出炉的中文书交给他人时,心中总是百般滋味。那是一种把过去12年的每一页日历,特别是渗透了写稿的时光,一篇篇单页的思量,又重新装订起来,还原4383个顺逆境。

不同的是,厂商排版设计的图案、农历、公历、节气、吉凶宜忌等黄历的内容原貌,已变成了个人辰光的标致:草木枯萎、腊梅凋谢、繁花吐艳;最终到了精神上的逍遥自足。原本可以撕下的日历形式,已换上可翻阅式的一册说书人的动人时光。

对比儿时撕日历,现在是更享受撕下一枚实体纸时,多了一份快乐舒畅。那动作还呼吁你要英明果断——昨天已过,既然留不住,就不感叹有珍惜无。若连日来都不如意,就撕掉它吧,象征终结,绝无眷恋可言(固然心理的治愈需要一段时间)。新的今天,犹如手机,又可回复原厂设定,重启24小时新的美好。

日子跑得比受惊的小兔子还快。这是2025年最后的一篇了。我想,我也该借用黄道吉日的 “诸事皆宜” 为笔耕的精神:诸事皆宜叙,只看如何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