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常听叔伯们谈起远在爷爷海南岛家乡二伯婆的故事。其实我也不清楚这样的称呼正确与否,她是我爷爷二哥的妻子,既然爷爷的弟弟我们称为叔公,那爷爷的哥哥就暂且称为伯公,那么伯公的妻子就称为伯婆,逻辑上好像没毛病。
爷爷的父母亲早逝,从小就由大伯公当家。和所有的移民故事相似,几个刚成年的男孩被大哥指派到不同的国度讨生活,如果赚到钱就寄生活费回家乡救济众人,有点分散风险的意思。爷爷带着年少的弟弟过来南洋,而他们的二哥刚结婚不久,就被指派坐船到澳洲谋生。 从此之后,二伯公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当时的通讯设备落后,寄信通常要经过漫长的长途跋涉,过程曲折,信件就算在途中遗失了也不奇怪。就这样,在家乡等待的二伯婆隔着山和海,和那束带着希望和牵念的弦,随着时间,在风声和呼吸间慢慢过去。数年后,有同船的乡亲带来消息,说虽然不认识二伯公,但当时船上的生活条件非常恶劣,数月的航程几乎每天都有人在途中因为患病而去世,当时的做法只能直接将尸骸抛入海。如果那么长时间都没有二伯公登陆澳洲的消息,那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那时候二伯婆才二十多岁,没有孩子,但最终二伯婆也没有改嫁,不清楚是封建制度的守寡,还是“你不在身畔,却早已是彼此生命里”的浪漫,她一直留在我们家。从二伯公离开家乡那天到二伯婆去世,她等了超过60年。那时候我还小,对这种“爱情故事”没有特别深刻的感觉,也从来没有见过二伯婆本人,只是在拜祭爷爷时,堂哥曾指向不远处的坟墓,“这是二婆”。
有一年,公司在厦门团建,我忙里偷闲坐了渡轮到金门县。金门是个小岛,有其政治历史的江湖地位,岛上和现代社会的标准相差了数十年,犹如时间在这岛上按下了暂停键。一大早,在天色微亮的时候走到一座牌坊下的菜市场买新鲜的炸油条,牌坊的匾牌写着“孝节旌钦”,匾牌上还写着“圣旨”。
后来才知道,此牌坊建于1812年,是清朝的嘉庆帝下的圣旨,为了纪念邱良功将军享年56岁的母亲生前守寡28年而赐建的节孝坊,俗称贞节牌坊。
长大后,经历了人生的生离死别,有时候想到躺在祖地里孤独的二伯婆,不禁有些伤感,希望金门那座贞节牌坊也代表了普天下默默无闻守寡的中国女性。我倾向相信二伯婆的经历是一场悲壮的爱情故事,从“风霜压我两三年,心中早已无怨言”,到“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如果他们夫妻俩在虚空里有缘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情景。
(传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