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麻布区窄巷里，三层楼老房子，挂个英文牌子：“此处教授中国烹饪”。那是1950年代初，美军占领日本时期的东京。

英文菜谱书“The Art of Chinese Cooking”（中国烹饪艺术），作者是两名美国修女，方修女（Sister Francetta Vetter）和李修女（Sister Regia Zens），1956年在日本出版，不搭调的几个元素混合一起。

方在前言写道：“美国修女在东京教导中国烹饪，不可思议呀，是的，它背后有很长的故事。”

故事从1920年代开始，罗马教廷委派美国圣本笃会在北京创办公教大学，后来改名北京辅仁大学。为筹办附属女中，培养进入大学的女生，方、李及四名本笃会修女1930年来到北京。1929年美国经济大萧条，本笃会筹款困难，1933年退出管理辅大，由德国圣言会接手，修女两年后转到开封教书，开设小诊所，救助贫病。

卫修女（Sister Wibora Muehlenbein）也是最初到北京的六人之一，1979年出书记录她们的足迹。在开封筹建修女院，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火车运送伤兵经过，她们奋力参与救助。开封沦陷，开始时日军对教会没太多干扰，珍珠港事件，美日互为敌国，修女们先后被关进山东潍县和北京的集中营。战后回到开封，国共内战，1948年她们撤退上海，1949年春到台湾，在台大及台南光华女中教书。台海局势紧张，美国领事命令她们撤退日本。1950年6月，方、李和乌苏拉修女从基隆港出发，第二批计划两周后启程。韩战爆发，美军第七舰队开入台海，台湾暂时安全，卫修女等留在台湾。

在东京的三名修女处境艰难，一无所有，幸好得其他教会协助，有个落脚地。有一次她们招待访客，聊起中国饮食，有美国妇女说希望能参加个烹饪班。当时美国作为占领者，东京有大量美军，也带来家眷，修女灵机一动。

巧的是，方在大学主修家政学，曾担任教会学院家政科主任；李管理过修道院厨房，对厨艺也不陌生。在中国时她们请人做饭，方说，“大师傅”做菜时她们总跟在身边，观察每个步骤，多少酱油，食材如何处理等等。集中营期间，她们思念的就是中国饭菜。对中餐的兴趣，想不到成了“面包和牛油”，修女的中餐班于是“开动了”。

烹饪班从每周10几人发展到200人。1956年出版了菜谱书，收集不少家常菜，炒木须肉、猪肉丝炒芹菜、黄瓜片、鸡丁炒西红柿、牛肉炒胡萝卜，还有以菠萝（黄梨）入菜的鸡丁炒菠萝和酸甜牛肉菠萝辣子。除了英文菜名，如Lion’s Head，还加上中文“狮子头”，以及拼音“Shih Tz’u T’ou”。页面上还穿插一些中国俗语：“酒肉朋友，柴米夫妻”“衣食足而后礼义兴”“宁可清饥，不可浊饱”“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等。

小小菜谱书背后有长长历史印记，辅大办学、大萧条、抗日、内战、韩战，美军占领日本时期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