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离开县城后越爬越高,从笔直宽敞的高速公路驶进了蜿蜒盘绕的山道。车窗外有如不断换幕的走马灯,渐渐的,映入眼帘的山和河变得熟悉了。雪藏在记忆里的景色依旧没变,但车轮下的道路已从泥土路改为柏油路,不再刁难车内随年龄增长愈发松散的老骨头。

这趟中国寻根之旅2.0,阵容要比头一次来得小很多。在过去的16年人生旅途中,有的成员先下了车,有的已行动不便上不了车,也有的则因人生角色由人妻转换为看护者走不开了。九人队伍中也添了新成员。这次加入的小朋友虽搞不清外婆外公住在中国的堂兄姐与他们有何关系,寻根的概念也显得抽象,但他们仍很配合地跟长辈们握手问好,围坐听大人用听不懂的乡音闲话家常。还好桌子上那碟花生特别香甜,而且好像怎么吃也吃不完。

母亲祖居的客家土楼建筑覆盖面积不大,不能与那些已成著名旅游景点的客家土楼相提并论,但依山而建的风格和根据“螃蟹”形状来设计的布局如今看来都还很有原创性。据说在240多年前,创建祖居的先辈在开基时从地皮挖出一只巨大的螃蟹,于是从中得到建筑设计的灵感。

老屋为一厅二围格局,中厅为祭祀、红白事和会议用途的共用空间,外围31间为住房,内围26间为厨房,另有五个杂间。外墙有三个用来存粮的小房,中间为蟹嘴,两边为蟹眼,左右由溪石砌成的台阶为蟹钳,石阶底端还有水池,可供洗涤饮用,也象征着“螃蟹”的生命泉源。

乡亲们又像16年前那样给我们复习了一遍家人过去的生活所在。他们指出内围的一个单位说:“这是你家父母、外公外婆过去用的厨房。”随后又在外围给我们指出亲人过去的住房。我们再次在这两个昏暗的小房间留影,惊叹家人如何在如此窄小的空间带孩子过生活。

此次除了到母亲位于永定下洋的祖居,我们还造访了曾祖父于安溪金谷的故居。初次见面的远房亲戚见到过番来的我们非常亲切热情。80几岁的老奶奶紧握着我的手带我参观祖居和周围的景物,还时时提醒我走路小心。

“我们是自家人,你们回家我非常高兴。” 刚认识的同辈亲属在微信中这样对我说。

回—家—,我反复读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的这两个字,有点错愕。对我父母而言,来到家人的故居,见到久违了或刚认识的乡亲父老,就像又能靠近他们思思念念的先父先母、阿公阿嬷。但对像我这样的后辈来说,血缘关系更像是认识家庭历史的通关密码,亲情仍需要时间和交往来培养。

我告诉新认识的堂哥,因为家里传来了亲人过世的噩耗,我们必须缩短行程赶紧回家吊唁了。此时此刻,新加坡的亲人更需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