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罐头树
阿尔及利亚坐落于地中海畔的历史古城谢尔谢勒(Cherchell),文化遗迹遍布四处,我好似跌进了历史的隧道里。啊,难怪这儿会被誉为“北非的珠珍”啦!
傍晚,在海畔的广场漫步,看到一溜排开的树,站得笔直,整整齐齐的,犹如等待检阅的士兵。远远看去,但觉树形奇特,原本以为是阿尔及利亚独有的树种,然而,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再普通不过的无花果树 ( fig tree ) 。原来啊,有关当局为了追求齐一的美感,通过了精心策划的强力修剪,严格控制树形——树枝和树叶,都一丝不苟地变得规规矩矩,好似幼稚园里一群俯首听命的小乖乖。
这些树,雕琢过甚,全然失去了参差的天然美,成了“制服化”的树群。
它们像什么呢?
像死死板板的“罐头树”,半点儿个性也没有。
据说这是地中海地区常见的做法,而这,实际上是一种 “谋杀的行为”——树们还健健壮壮地茁长着,可是,枝和叶,都失去了伸展的自由和权利。树的魂魄实际上已经被杀死了,只剩下无趣的躯壳而已。
站在成排的“罐头树”前,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哭泣的声音。
它们活着,可是,从广义来看,它们已经死了。
其二:枯木逢春
前往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提帕萨(Tipaza),探索古罗马城市遗址。圆形剧场、大教堂遗址与毛里塔尼亚王陵保存完好,完完全全地显现了昔日的恢弘气派,展示了曾经有过的令人咋舌的辉煌。
当我在古遗址内兜兜转转时,一个造型奇特的雕塑攫住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尊半抽象的巨型人形图腾雕塑,高约三米,五官隐约浮现于木质肌理中,眼神看似空洞实则深沉,扭曲的身躯仿佛在狂风中挣扎。
古迹讲解员指出,这是当地艺术家萨赫利·贾卢尔(Sahli Djelloul)的杰作,他雕塑的取材和风格都异于他人——他秉持着赋予枯木新生命的理念,从枯死或病死的树木当中提炼材料,用斧头、凿子和锤子等工具在树干上进行现场雕刻,他让树干保持自然的原色,巧妙地将树皮的裂痕与褶皱化为脸上的皱纹和衣服的波纹,使人与大自然和谐地融为一个完美的整体,在视觉上造成强烈的冲击力。
在这个染着岁月沧桑的历史遗址中,我驻足观赏这个粗旷质朴而又别具一格的雕塑品,心里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树,已经恹恹地死去了,可贾卢尔却以“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让它兴高采烈地复活了。他让树重新与浩瀚的大自然对话,与深邃的历史对话,与复杂的人类对话,把勃勃的生气引入原本死寂的遗址里,使它成了提帕萨标志性的文化景观。
这雕塑没有正式的名称,当地人亲切地把它称为“树魂”,因为他们觉得它像是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大地珍贵的文化遗产。
它腐而不朽,凭借雕塑这独特的形式获得了永生。
贾卢尔的雕塑不但促使他人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思考死亡,而且,他也唤醒了大家的环保意识。
此刻,站在这棵脱胎换骨的枯树前方,我清晰而又明确地听到了它发自内心的笑声。
它啊,虽死犹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