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那已是去年的事,去年的心情:

2025年11月9日,星期天下午的友谊书斋,《林门郑氏》作者,旅居中国的马华作家林雪虹依时出现在屏幕上,隔空见到约20个陌生读者,她微笑打招呼,有点紧张拘谨。

想象中的面容表情。粉紫色衬衫扣到领口,素面朝天。

林雪虹,有点奇妙,是我从微信上“认识”的熟悉的陌生人。

几年前某日,刷手机时,一个名为“咖啡香烟”的个人公号弹了出来。IP坐标:天津;签名:“我们是两个人,一个生于北方,一个从南方以南的南洋来。”头像用了杜拉斯和大导演让-吕克·戈达尔的合影,每篇文字末尾有这样两行字:林雪虹或宋宇/“永远不要互相遗忘。”

两个亲爱的人共拥的空间,浓郁文青气息,还有“南方以南的南洋”,让我毫不迟疑按了“关注”。

“咖啡香烟”首篇写于2017年8月27日,林雪虹这么叙述:

“我记得那是春天的一个晚上,和风微醺,我们一起在电影院看贾木许的电影《帕特森》。那天晚上,从影院出来后,整座城市突然一下子变得梦幻起来。我看见广场上有两个人在跳舞,身着盛装,女人的头上有一朵红花,她那鲜艳的红裙子像极了一尾鱼,鱼鳃一张一合,裙子底下暗流涌动。”

起初两人想把这空间命名为“帕特森”,后来发现已有人捷足先登,便转用贾木许另一电影片名《咖啡与香烟》。启发了贾木许的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诗句,成为理念也是“写法”的表达:“以具体细节/为出发点/它们变为一般,用有缺陷的方法,滚卷而成”。

首发的公号文主要是林雪虹写,多系短文,她称为“日记”,有一种独特的私密气息:日常做饭,逛书店,路遇的花树动静,院子里的光影游离……都会带着你也沉溺。当然更多是记她的读书写作,思绪波动,家人友人,偶尔的旅行。孤独,闪耀,温暖,锋利。

八年半208篇文章,对一个公号而言,不多。公号的更新,从开始的频繁到渐渐稀疏,近年才又频密起来。后来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母亲胆囊癌去世,父亲一度精神崩溃,另一半也因脑动脉瘤做了大手术……深渊中的日子,她搁置了长篇写作。

也是后来知道,林雪虹并非文字新手,她为马来西亚和中国报纸写专栏,短篇小说曾获花踪文学奖小说评审奖。她的生活则常常拮据。

从雪兰莪州乌拉港逃离男尊女卑原生家庭,北上后的林雪虹得到了学位和爱情(宋宇几乎是她的灵魂双胞胎)。但为全心写作她辞去工作,包括待遇丰厚的国际学校教职。尽管俭省,从北京搬回房租相对便宜的天津,缺钱仍是两人最大困境。

“有一次我和夏木(宋宇)说以后如果我的书大卖,我们不缺钱了,就去乌普萨拉或法罗岛租一间房子住两三个月,在那里吃饭和写作。我们可以吃便宜的面包喝便宜的咖啡。说着说着,我就抱怨起瑞典房租太贵。”“‘不是说不缺钱了嘛。’夏木说。”

“这个夏天一共吃了两个阳山水蜜桃。亲爱的生活,拜托拜托,请对我们(还有那些良善的人)好一点,再好一点。”

所幸林雪虹终于凭《林门郑氏》这部不仅关于母亲,也关于自己的长篇非虚构打动了许多人的心,也如她所说“收获了稿费和名声”。

成功到来前,林雪虹当然是有预感的。2024年10月6日,她在公号发了一篇《伟大的日子》,“娜塔莎说伟大的日子快来了。”娜塔莎是她念研究生时结识的东欧挚友。“娜塔莎说的‘伟大的日子’是属于我们的日子。我的书终于要出版了。”

2025年7月14日,她发布了之前几天的日记,“最近我常想起‘人生一年’。夏木(宋宇)喜欢说‘巡礼之年’”。《人生一年》是珍·马格努松拍的英格玛·伯格曼纪录片。玛格努松说:“这是1957年,伯格曼正火力全开。他今年有六部巨作要开演,他才38岁,和三个女人生了六个孩子。这一年他有了艺术上的最大发现——如果他的电影要成为伟大的作品,它们必须是关于他自己的。”

“我也即将或终将迎来我的‘人生一年’吗?”

2025年4月,马来西亚的“有人”推出《林门郑氏》。7月,北京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的简中版问世,至10月已第四刷。媒体专访、报道源源不绝。此书登上了好几种具影响力的年度书榜。

时来运转或水到渠成?2025,无疑属于曾“为文学而受苦”的林雪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