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一家人在看电视时,若有小孩挡在电视机前,正在看电视的大人们总会嘲讽站在电视机前的孩子,高声问他们,你是吃玻璃长大的吗?
骂小孩是吃玻璃长大的吗,是嘲讽孩子们自以为身躯是透明的,可以不怕挡到别人的视线。让人怀念的典型的“亚洲式教育”吖,当年大概每个孩子都被大人们这么嘲讽过吧。
小孩子心思单纯,从大人们口中听到这样的反话,顿时懵了,不知所谓,愣在原地,傻呼呼地看着大人们。大人们说一声“走开啊”,小孩才懂得该如何反应。
如今人人在手机上看视频,手机屏幕离双眼甚近,再不怕有谁会挡着自己了,我们再不会听人高声问,你是吃玻璃长大的吗?
没想成年以后,在做肢体训练时,导师带领大家做活动,让大家在空间里一边行走一边想象自己的身躯如玻璃般透明。顿时,心中大乐,儿时听过的古怪嘲讽,竟成为如今的训练活动,怪有亲切感。于是一群同伴在空间里走来走去,煞有介事地一起想象身躯若玻璃,好玩极了。
导师在一旁指导,引领大家在行走中一边探索空间,一边感受如玻璃般透明的身躯如何任万物穿过自身而不滞留。渐渐渐渐,大家生出奇异的感受,对周遭一切事物有了高度敏感,却又心定气和。导师对大家说,行走时,毋需对周遭事物妄作反应,只要纯粹反映外界事物,即可。
身躯如玻璃晶莹澄澈,带着这样的身体感受缓缓行走,任所有事物穿透此身,从此对行走这回事有了不一般的感受。这些年来,穿街走巷时,有时会想起这样的活动,便在人群中悄悄练习。到了目的地,只觉神清气爽,和平时散步时的感受有异。
原来“吃玻璃长大”可以如此诗意。
有无可能,在心情不佳时,想象心若玻璃。
这样的“玻璃心”,当然不是那易碎易受伤的“玻璃心”。
想象此心透明明洁,诸般让人心绪不宁的事物与念头悄然穿过此心,无痕无迹。
这样的练习或许能让人明白,遇到烦恼事,吾人毋需一心一意只想让烦心事消失。吾人可与烦心事共存而无损自身。
心若透明,任诸事万物穿透而不滞留,吾人又有何患?
不如再进行各种想象。心若玻璃,甚好;心若琉璃,亦佳。不妨想象“琉璃心”还有颜色,一切烦心事穿过以后,会变色,皆显得好看些了。
也可想象心若流水,任事物穿过,那“流水心”如泉水涌动,生生不息。
也可想象心若冻胶、似果冻,任诸物诸景穿过而无损自心。
我们终其一生,皆听众人对我们谆谆告知,做人该变得强悍,处事该做得强硬,仿佛一不自我保护,便是生死存亡之事。
但一切喜乐哀愁与痛苦的根源皆因如此。
要让事物穿过自己,或许需要莫大勇气。放开防线,接受外物,人会忽然觉得很脆弱,恐惧随之而来,着实不易。盔甲的发明,大概不是源于勇气,而是源于惧怕,害怕被伤害、被攻击。但只要将身体变得飘飘忽忽地,将心变得若有似无的,许多看似极具威胁性的事物,或许反而不再显得那么吓人。
将实在的身躯想象成透明的,将自己的心想象成空荡荡的,这么有趣的活动,其实真没那么奇怪。吾人不总常把虚无缥缈的念头和烦恼和不安皆当作实实在在的东西吗?
那么,把实实在在的身体想象成透明的身躯,也只是另一种看待世界、认识自身的有趣方式了。
早知道,从小真该多“吃玻璃”,做个“吃玻璃”长大的“玻璃人”。“玻璃人”不滞于物,不困于心,和他们交朋友,是乐事一件,他们从不强迫你必须成为怎么样的人,你若对他们束缚太紧,他们一笑置之,在你不自觉时,迳自消失,你也不觉得有何痛苦。和他们一起工作,亦觉自然,他们进退有度,总拿捏得分寸,他们似乎总在配合你,但当你意识到时,会发现他们也从未委屈了自己,以致你分不清,是你掌控了他们,还是他们驾驭了你。
“玻璃人”也会生气也会伤心也会痛苦,但这诸般情绪如风拂湖面。“玻璃人”穿行于世,如火车穿行在风景之间—— 不,应该说,这世界是疾行的火车,而“玻璃人”呐,是那一片如如自在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