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食物,第一口还没进嘴里,其实已经在我们心里被评分了。
舌头还没出场,眼睛已经先替味蕾下了结论。摆盘好看的菜,就算后来发现味道平平,也很少会让人真正翻脸;我们反而会替它找理由——也许是当天状态不对,也许是自己不够懂吃。
所以,米其林餐馆在摆盘上花尽心思,从来不只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完成一个过程:让人从第一眼开始,就愿意相信这顿饭值得。“色、香、味”,色永远走在最前面。这不是虚荣,是人性。
也确实有些菜,味道并不出众,但只要盘子漂亮,再配上一点故事——譬如食谱来自主厨的阿嬷,传了几十年——你一边听,一边吃,忽然就觉得,好像也吃出了点滋味。
故事没让食物变好吃,却让我们变得比较愿意接受。那是现代社会里,一种最常见、也最不动声色的技巧。
引起争议的华侨中学预制午餐饭盒事件,其实也是如此。预制餐并不是谁拍脑袋的决定,而是在成本、人力、食品安全与规模化供应之间,一层层算出来的结果。理性地说,那些饭菜或许不美味,但应该也吃不死人。
真正让人不爽的,或许不是味道,而是它“看起来”的样子。青春期的孩子,对味觉敏感,对“不被尊重”更敏感。当一份本来就谈不上可口的料理,被放进毫无食欲的餐盒里端上桌,很难不让人觉得太随便,明显欠缺诚意。如果预制餐无法避免,至少该努力一点,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敷衍。
那也是一种好看。
艺术世界里,类似的事情天天发生。很多人走进展览厅,站在一幅抽象画前,老实说,根本不知道该看什么。没有山水、没有人物,只有线条与色块。看不懂,又不好意思问,只能点点头,假装若有所思。
到底有谁真正看得懂?恐怕连画的人自己,有时也未必说得清楚。但只要有人替它把故事说圆了——说这是对时代焦虑的回应,是对资本社会的反讽,是艺术家童年创伤的投射——听着听着,你忽然就觉得: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
一旦看的人被说服了,那幅画,也就成了一幅好画。
延伸阅读
那根被胶布贴在墙上的香蕉,也是同样的道理。它之所以成为艺术,不是因为香蕉本身,而是因为有人成功地让我们相信:这不只是一根香蕉,而是一种观念。
在艺术的世界里,理解有时并不重要,被说服才是关键。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替人心摆盘——只要看起来还可以,难以下咽的,也就被接受了。
人事亦然。
当你想“请走”一个人,除非你已彻底厌恶到不屑修辞,否则,绝对有更圆滑的说法。你若直接说他过时、过气、甚至过期,场面必然难堪;但换一种说法——说目前环境有变有限,无法再提供合适的舞台,因此一同规划前景,商讨是不是该趁早寻找更广阔的天空——结局往往就体面得多。
那是一种好听。
很多事实,本来就很硬,硬到一说出口便会伤人。但语言,是可以垫一层布的。若每一封来自上头的电邮都语气咄咄逼人,把成年人当成小学生训斥,对那些稍有历练的人来说,往往只剩下一种厌烦——那已不再是沟通,而是一种消耗。于是索性顺势退回,按你定下的方式站好、点头、沉默,反而还好看一点。
好看,未必是欺骗;好听,也未必是虚伪。它们只是让现实落地时,不至于碎得太响。稍微懂得一点沟通的学问,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改变,但几乎所有事情,都可以被说得好一点,摆得养眼一点。用一点心,把残酷修饰到还能被接受的程度——大家都悦耳顺眼舒服些。
有时候,我们并不是靠真相活下来,而是靠那些看起来还可以看,听起来还听得下去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