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感觉就像一场梦——年幼失学的阿河可没有如此矫情的文艺细胞。他勉强也就只能说:多么希望人生是一场梦,醉生过后,能接着梦死。经历了年轻、壮年的多少死里逃生和生不如死,在小贩中心干清洁工、六十老几的阿河已经能明白,生死只能是天注定,由不得人。
六十几岁会随时随地想起童年。那可是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百无禁忌的日子。童年就在河水山的山腰,依山而建的木屋聚落。屋前是陡峭的山坡,屋后是杂乱无章的坟冢,没有水电,没有厕所。对大人而言是一无是处的居所;对孩子而言,那是好玩的游乐园,可以自由自在地探险寻乐。
父母在中峇鲁与亨德森交接处的街边摆了个摊子卖粿条面,早出晚归,无暇看管孩子。自然放养的孩子自然是健康快乐的。然而,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中成长的孩子却容易养成放荡不羁、桀骜不驯的性格。孩子总是受玩伴的影响多过听父母的教诲,放任不顾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再想拴绑,已然不复。当年那河水山毕竟是龙蛇虎豹之地,阿河从小游荡其间,哪能幸免坠入大染缸。从少不更事,在父母档口偷偷取钱交保护费开始,到后来跟着当人家跑腿收保护费,给放高利贷的收债,给包娼拉皮条的当马夫。那期间风光呀!吃喝嫖赌抽全上手,其中最回不了头的是吸毒。为了找钱满足毒瘾,什么坏事都敢干。河水山70年代初拆迁,各路草莽转占邻近的红山,那时的阿河已经长成红山的网红。网是法网;红,那是在监狱、戒毒所进进出出的红牌,红色的鞭疤在屁股上开始整齐地排列。
最后一次走出监狱回到父母的租赁组屋,阿河已经年过50。原来父母兄姐共六人,死的死,断的断,只剩下瘫痪还患有阿兹海默的老母亲。阿河跪在母亲的病榻前,从15岁开始就再不掉落的男儿泪,伴随者痛哭唤娘的嚎啕声,汹涌如决堤的河水。不再能辨识熟人的母亲突然开口用潮州话骂道:阿河!汝这个讨债囝,汝死去底块?这回甘愿返来了?
要说闯荡江湖半辈子学了什么?信?义?忠?勇?没用!大难来时全都被人抛诸脑后。唯一能够学以致用的是:孝。阿河看着母亲,感觉瘫在床上苟延残喘的母亲,就是在等着给儿子一次为人子尽孝道的实践机会。
阿河在社工义工协助下、临终关怀医护人员手把手的培训下,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学习如何给母亲测量体征、喂食、换尿片、淋浴、更衣、按摩、移动身体……成为老母亲的看护者。
红山弄的租赁组屋拆迁之前几个月,阿河送别了安详的老母亲。忆起妈妈,他不忘说:我妈还是疼我,知道我没钱,她的健保刚用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