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离开地球表面。”他被一些大大小小的公事私事烦扰着,抒发着“不如归去”似的呻吟。

她倒是有了共鸣:“那么最近日本流行的‘蒸发族’就很适合老兄你——这个词的意思,是指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从生活圈、家庭、工作场所消失的人。”

当然,一个活生生的人,不会像水一样,受热之后升华消失在空气之中。蒸发的意思,是这些人可能搬到另一座城市,换了名字,找了新工作,彻底断掉所有过往的联系,没有告别,没有任何讯息,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媒体披露了蒸发族会出现的原因:日本是极度重视面子的社会,当碰到人生不顺遂——失业、破产、离婚时遭遇的羞耻感,都比事件本身更难承受。与其忍受旁人的议论,一辈子抬不起头,不如干脆一走了之,彻底消失,重新开始更轻松。

“而日本甚至出现专业的服务——‘夜逃屋’公司,专门服务想要蒸发的客人,协助夜间搬家,隐藏行踪,安排新住处,处理地方政府登记,邮件转送,避免债务追踪等等,让客户从原本的生活彻底消失。

“其实人间蒸发并不希奇——想想《水浒传》的有名章节‘林冲夜奔’,这不就是种另类的蒸发。”他说:“在他的故事里,我们充分体会了职场的荒谬与人情的凉薄。一个好好的模范男人——‘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万念俱灰之际,真的只能夜奔上梁山,当强盗土匪去也。”他有点兔死狐悲的感叹。

“不过比起日本人的蒸发,华人更厉害——几千年前就有了‘土遁’这门功夫以逃离危难。不但救己,还能救人哩。”

土遁是在《封神演义》小说中广为应用的五行遁术之一。修道者可以借“土”遁形,“地行千里”,结合“瞬移、隐形、飞行”等不可思议的现象,及时逃脱凶险或用来赶路。

姜子牙就在临潼关好好表演了一回。话说纣王残暴,奴役百姓,人们纷纷从商都朝歌出逃,他们对姜子牙哭诉:

“姜老爷!我等是朝歌民。因为纣王起造鹿台,命崇侯虎监督。那天杀的奸臣,三丁抽二,独丁赴役,有钱者买闲在家,累死数万人夫,尸填鹿台之下,昼夜无息。我等经不得这样苦楚,故此逃出五关。不期总兵张老爷不放我们出关。若是拿将回去,死于非命,故此伤心啼哭。”

前无进路,后有追兵!还好姜子牙会土遁:“众人只听得风声飒飒,不一会,四百里之程出了临潼关、潼关、穿云关、界牌关、汜水关,到金鸡岭,子牙收了土遁,众民落地。”七八百人一下子就穿过国界,到了安全的地方,比A380客机还要神奇!

“不过若是因为压力而想蒸发或是土遁,古人有更好的方法。比如‘尸解’、‘蝉蜕’,还是‘羽化’,传统道教认为修道之人在修行一定程度之后灵魂能够‘脱劫飞升’。大英雄文天祥就相信这样的解脱之道。”

文天祥在他的《指南后录》中,记述他曾经遇到一位道家高人,名叫“灵阳子”,指示大光明正法,以摆脱远离污浊的尘世,“于是,死生脱然若遗矣!”他还在狱中写诗道:“谁知真患难,忽悟大光明。日出云俱静,风消水自平;功名几灭性,忠孝大劳生。天下惟豪杰,神仙立地成。”

“文其实真正想解脱的,是人的功名利禄心,这些我执啊。”她感叹道:“其实若想消失不见,不用那么麻烦地清心寡欲、修习道术。法国小说家马塞尔·埃梅提供了更方便的一条路。”

在埃梅的小说《穿墙人》中,主角杜蒂耶尔是个平凡的公务员,无意间发现自己有特异功能——穿墙。他可以来无影去无踪,在每一间房子中自由穿梭;不但把刻薄的上司整得心胆俱裂,还一再以穿墙术盗取财宝,甚至偷香窃玉,大享艳福!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最后:杜蒂耶尔头疼得厉害,就随意吃了几片药——原以为是阿司匹林,哪知道却是医生去年给他开的,专门抑制他的穿墙能力的“长效比雷特合剂”。吃错药的代价是惨重的。在一次穿墙偷情之后:

杜蒂耶尔……觉得与往常不同,腰部与双肩有磨擦感。……当他要通过院墙时,明显地感到有阻力,就仿佛在一种流动的物质中行动,而且,这种物质越变越稠。他越是用力挣扎,周围物质的稠度就越大。最后,他的身体总算钻到墙心,可发觉再也无法移动了。

这就是小说的结局:杜蒂耶尔就这样被铸在墙心里。“直到今天,他的躯体与石墙依然化为一体。待巴黎街头的闹声止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夜游者来到诺尔万街,便能听到一种仿佛发自坟墓的低沉声音,他们还错当风吹过布特街十字路口发出的嘶鸣。其实不然,那是杜蒂耶尔在倾诉他的一腔幽怨,哀叹他显赫的生涯已经断送,追悔那犹如朝露的爱情。”

她直接终结他的白日梦:“所以你不用蒸发土遁——就‘铸’在沙发里,打一打game,假装脱离一下现实就好。哦,等等记得去巴刹买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