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离开时,没有巨响,甚至来不及告别;城市依旧运转,灯光一盏盏亮着。直到后来我们才明白,有些线条,从此不再被画下,却早已铺成了我们脚下的路。
最后一次见到刘太格,是在2025年8月,我的《有手有脚》摄影展的开幕之夜。
那晚人很多,灯光、谈笑、祝贺声交错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我几乎没有机会与大多数宾客寒暄,却一眼就看见刘太格——他早早抵达,安静地站在展厅一角,看作品,也看人。这种“提前到场”的习惯,我后来才意识到,其实是他对时间、对事情、对他人一贯的尊重。
在《有手有脚》的21位人物中,我早已预留了一个位置给建筑领域,而且必须是新加坡人。刘太格,是几乎不用犹豫的选择。但真正邀请他之前,我并不确定这会是一段轻松的拍摄。成功人士往往自持节奏,慢热而谨慎,需要时间建立对话的空间。
没想到,一旦话题触及专业,他几乎毫无保留。
《有手有脚》摄影展本就聚焦人的手与脚,因此我没有把镜头对准刘太格的脸,而是对准他画图时的双手。那并非刻意的象征,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判断——对他而言,思想从来不是悬浮的,它总是经由双手,落在纸上,化为线条、结构与秩序。那也正是刘太格理解世界,并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拍摄过程中,他索性拿起笔,在现场画起草图来。那不是表演,而是自然反应。线条干净、节制,却极有分寸感。他一边画,一边解释空间的逻辑,人与尺度之间的关系,城市如何不是由地标组成,而是由生活的密度慢慢累积而成。最后,他在草图一角签了名,递给我,说:“留着吧。”
那一刻,我知道那张纸,已不只是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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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聊天时,他坐在满是画作与光影的空间里,神情安定。八十多岁的他,双手依旧稳,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那双手,曾翻阅无数规划图,勾勒国家发展的骨架,也在世界不同城市留下隐而不显的痕迹。
他并不习惯谈“成就”。更多时候,他谈的是协调——手、脑、眼如何彼此配合;速度如何慢下来,才看得清;建筑如何退后一步,让土地本身说话。他反复提到“画”,不是作为兴趣,而是一种基本修养。速写,是理解空间的方式;书法,是认识结构与留白的途径。建筑与书法,在他看来,本质相通。
他不认同所谓的个人风格。他说:“建筑不是签名,它必须回应地方。城市该不该好看,并不是重点;人住得是否舒服,才是。”
谈到年轻一代,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清醒的提醒:过度依赖电脑,会让感知断裂。没有手的参与,思考会变得空洞。他始终相信,真正扎实的能力,来自童年时期的艺术训练——那些看似无用的绘画与音乐,其实构成了一生的思维底盘。
聊天将近尾声时,他又翻起素描本。那不是工作的延续,而更像一种日常修行。 他说:“我的手,不只是用来做事。它帮我思考。”
摄影展开幕当晚,他待得有些久了。我们担心他累,却又感激他答应留下来,与所有人拍一张大合照。拍完之后,他独自准备离开。我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陪他走到门口,看着他上车,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一晚,没有人想到,那会是最后一次。这样一别,竟成永恒。
城市每天都在更新,规划图一张张被替换,新的名字不断出现。唯有那些看不见的线条,静静留在原地,支撑着我们的生活,也提醒我们:有些人所做的事,不一定需要被看见,却早已化作一张留在掌心里的蓝图,长久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