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村四合院,便赶赴这一年里的第一场年猪饭。
腊月的农村,从天亮开始便忙碌起来。杀猪、祭祖、备菜、生火,一桩接一桩。全村人轮流搭把手,互助忙碌。家庭养殖,是云南农民生活的支撑。年猪换来收入,也被腌成火腿、腊肉、腊肠,封存一年的风味。当日压轴,就是宴请亲友、聚集乡邻,热络非凡的年猪饭。在烟火气里的年猪饭沿着农耕的时序,已经走了两三千年,是丰收的象征,也是辞旧迎新的起点。
中国各地的年猪饭各有风味,而云南因多民族文化的交融,更添丰富。暖冬的庭院里,大家围坐吃饭,笑声、烟火和菜香混在一起。近些年,这样的热闹,也渐渐被保存了下来。近年,有些地方更推出了游客沉浸式文化体验。
山路蜿蜒,盘旋而上,抵达海拔2400米的村子时,冬日的太阳正缓缓落下。门前一棵老树,叶子落尽,粗大的枝桠向着蓝天舒展,像一把撑开的伞。土黄的稻草泥墙内,烟火袅袅升起,院子里传出寒暄与笑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进了院门,方正的露天庭院一下子展开。右侧垫高的青石走廊上,矮方桌一张挨着一张,小方凳围拢其间。八九道菜铺满桌面,碗筷几乎没有多余的位置。好几十位村民已经吃完,拎着分好的菜肴离开;剩下的两三桌,等迟到的客人,凑齐了再开席。
主人一家在院中来回穿梭,忙到顾不上坐下,只能在小厨房里趁空捏一块肉入口。后侧临时搭起的柴火铁灶炉,火势不歇,蒸、煮、炒、炖轮番上阵。一旁的妇女蹲在大铁盘前,围裙一系,绕成一圈,分工洗碗,笑声此起彼落。
若真要追溯,这样的年猪饭,更像是一种旧日便存在的换工与照应。一家有事,全村帮忙;分给客人带走的饭菜,在广东俗话说成“分猪肉”,人人有份。这里的来往,不必精算得失,人心自有分寸。以劳代劳,以物易物,关系在一次次往返中被延续下来。这样的循环,在农耕岁月里自然运转,走过了几千年。如今人们借助网络重新联结彼此,那些看似新鲜的交换与服务方式,某种程度上,不过是换了一种媒介,去延续这种人与人之间原本就存在的信任与温情。
夜色沉静,高原天幕深蓝,星光灿烂。院里的桌椅收拾得差不多,柴火在灶里噼啪作响。留下的村民,自然而然地围炉取暖,闲话家常。茶香、烟气,在空气里回旋。
客厅里丝竹声时断时续,二胡、笛子、唢呐轻轻拉扯着记忆中的小调。没有谱,也不成章法,只凭耳根去觉知感受彼此。曲声、火光、夜色,缓缓交织,余音绕耳。
人与人,心与心,其实可以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