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的小说《燕食记》，说广州及香港三代茶楼师傅的故事，开场老人家说起香港茶楼旧时盛况。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茶楼招徕客人各出奇招，午市兵家必争，安排讲古，章回小说、时事新闻，“下回分解”吊足茶客胃口；晚市更是大生意，设歌坛，请女伶唱粤曲、广东南音。电台兴起，大家转听广播，讲古唱粤曲失宠。书里提到“商业电台节目主持人周聪”，不确定是真有其人或是作家虚构的细节？手机平板电脑在手，随时追踪书中的旁枝末节，是现在阅读的乐趣之一。

寻找香港商业电台时，听到1961年长篇广播剧《蔷薇之恋》的主题歌，“我问你想什么，你总不对我说，你要是爱蔷薇，哪怕蔷薇刺多。”旋律熟烂的老歌，作词者就是周聪。黄霑称他为粤语流行曲之父，说五六十年代粤语歌还被认为进不了大雅之堂，以《蔷薇之恋》为例子，“奇怪的是粤语的广播剧，主题曲却是唱国语”，周聪作为广播人和音乐人努力推广粤语歌，填词或作曲有百多首。粤语版的“生日快乐”——《祝寿歌》（“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就是他和韦然的联合填词。

周聪故事里读到另一个名字，广东音乐先驱作曲家吕文成，原来是《步步高》和《平湖秋月》的作曲者。再熟悉不过的曲子，以前从没注意是谁写的。

吕文成是广东中山人，童年随父亲移居上海，住在广东人聚居的邻里，耳闻目染，学唱粤曲玩乐器。1910年精武体育总会在上海成立，骨干中有不少广东人。他1920年代初加入精武，联合发起成立精武粤乐部，类似音乐俱乐部，玩的不仅广东音乐，还有西方音乐、江南丝竹等。

他们群里还有一个广东人司徒梦岩，美国学成归来的造船工程师。他从小喜欢音乐，尤其广东音乐，演奏好几种乐器，还学了小提琴。在美国念理工时却没放下音乐，还学会制作小提琴。他和吕文成等人玩音乐，把小提琴用到广东音乐里，1924年录制的广东音乐唱片《到春雷》，其中司徒梦岩拉小提琴，吕文成弹扬琴。最有趣的是司徒梦岩为介绍西方音乐，把一些乐曲翻记为工尺谱，如舒曼的《梦幻曲》、爱尔兰民歌《最后的玫瑰》、美国黑人民歌《老黑奴》等；他也把中国乐曲记成五线谱发表，方便外国人欣赏，如粤曲《燕子楼》、京剧《天女散花》、古曲《汉宫秋月》、广东音乐《旱天雷》等。

很难想象那时代艺术文化的“fusion”已经时髦，我很想看看《梦幻曲》的工尺谱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惜还没找到。

《平湖秋月》是1920年代吕文成游西湖后有感而作。平湖秋月是西湖八景之一，其他还有南屏晚钟、三潭印月等。我是后来爱听钢琴版的《平湖秋月》，想起那不就是童年时候丽的呼声那黑盒子常流淌出来的广东音乐吗？回头找出高胡版，果然广东味十足。网上能听到《平湖秋月》1939年的录音，吕文成等八人演奏，那又是不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