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传梁小龙逝世噩耗,据说前一夜,犹在跟友人共享羊腩煲。我城有个说法是,羊腩煲和枝竹火腩煲都是“男人的浪漫”,以此作准,梁小龙之死,亦算是“死于浪漫”,虽非完美,却也不算过于遗憾。
但网上仍有酸民留言,说“七十几岁人还吃羊腩煲,自己知道啥事”云云,意下之言是,自找麻烦,有“抵死”的意味。这是刻薄了,而且也不明白人生无常。人过六十,其实已经进入“死亡区域”,那就是说,不一定明天就死,但万一明天突然死去,亦不必感到太大的意外。因为,到这岁数,男男女女都会在健康上有某些耗损或突变,若未及时察觉并有效控制,即易突然严重爆发,身体或垮或停,连再见一声都来不及留下。据说梁实秋说过:“人过了四十五岁,谁先死都不知道呢!”那是许多年前的话语了,医疗如今大有进步,45岁可改为60岁,先死后死,死神说了算,谁都无权插嘴。
所以,除非梁小龙每晚吃一顿羊腩煲,否则,羊腩无辜,不该杠上害死大侠之恶名。
梁小龙的成名作是《大侠霍元甲》和《陈真》,那是三十岁出头的好年华,最精壮,最当打,在香港被受落,在内地更是红遍大江南北,但再演了五六部戏和剧,便息影了,甚少出现在观众眼前。公开说法是在内地做生意。也许是真的,但从阴谋论的角度看,似乎不合常理。80年代是内地影视的起飞年代,依凭他的知名度,可以有拍不完的戏,拍戏的人气更有助开拓生意,忽然金盆洗手,实在离奇,说不底背后有事发生,另有难言之隐。无论如何,就演艺生涯而言,是可惜了,白白浪费了好身手,有负于对他仍有期待的观众。幸好时光一转十六年,他在《功夫》里出山,火云邪神的造型和表演震撼人心,他要感谢自己,也该感激周星驰的精雕细琢,一个镜头NG 48次,是值得的。
梁小龙在70年代跟李小龙、狄龙、成龙并称“四龙”,其实,我觉得他的神情有最强烈的功夫味道。他的眼神,比其他三人,以至所有其他常在银幕上亮相的武家,较具深沉的气味,较为冷峻,较为内敛,较为深藏不露,经常带着一副“无所谓”的淡定神态,仿佛看透世情,对所有嚣张跋扈的耀武扬威都心里冷笑,待到关键时刻,鼻里冷哼一声,一拍桌子,纵身跃起,始开展一场武林恶斗。其他功夫演员(包括双眼皮割得又深又浓的甄子丹)的眼神都太精灵了,带有现代古惑仔的都市灵敏,唯有梁小龙的一对眼睛属于古典武家,属于城镇里的高手,明白“功夫在于分寸”和“非到最后关头决不动手”的武林哲学。他把功夫二字铭刻在眼眶里,不露而威,令你相信他有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古典时代的最后一个武者走了。火云邪神,陈真,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