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伯是过去邻里咖啡店的头手,常年穿着宝塔牌白色背心和蓝白竖纹宽松长裤,一条已经不太白的“祝君早安”毛巾围着脖子或是搭在肩上。据说,咖啡店伙计都是那样的穿着,工作起来方便,价格便宜还耐脏耐洗。除此,还有条不太文明的规矩:那上衣、裤子都不能有口袋,以防伙计收钱时顺手把零钱塞口袋里中饱私囊。当然,我说的是上世纪60年代初的事。

我与董伯熟络,因为我每天早晨的第一项差事,就是拿着蓝搪罐和一角钱硬币,到咖啡店买咖啡。董伯泡咖啡讲究,童叟无欺,不忘先用热滚水把蓝搪罐烫过才把咖啡装进去,也不忘嘱咐我小心别烫着。我一路屏气凝神生怕手脚不稳咖啡溅溢,却又抵不住罐里冒出的咖啡香,频频偷偷吸气。一辈子摆脱不了的咖啡瘾兴许就是那个时候烙下的祸根。

董伯似乎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咖啡店。从早上天未亮就起来生火烧第一锅开水,到午夜打烊,上完铺板,洗完最后一个痰盂,然后摊开帆布床,就睡在店里。听大人说,董伯孑然一身,打唐山南来就一直窝在咖啡店。

午后我经常在咖啡店后巷玩。董伯三差五时会蹲坐在那里炒咖啡豆。柴火在转动的筒桶下边烧得噼啪响。火焰红,筒桶黑,炊烟白。董伯一手用那“祝君早安”毛巾不断抹汗,另一手握着把手摇动着筒桶。热腾腾的空气里,荡漾着带点焦味的咖啡香。我总是停下玩的心思,隔着热烫程度能够忍受的距离蹲着静观,好奇地看着董伯一会加糖一会添牛油,再继续卖力地让筒桶滚动。掌中的把手如旌旗晃动,把桶里不异千军万马的咖啡豆驯得服帖——向左向右转个身翻个斗。喧腾声中,尘烟滚滚尽是味道。

那时候我们小孩兴迷武侠连环图。董伯就像书里描绘的武林高手,蛰伏在不起眼的茶馆里过低调生活。然而,在日常里还是免不了无意间露出点滴破绽,绝技露馅,让我看出来了。我幻想自己像初出茅庐巧遇武林高人密授武功,后来自成一方高手。为了交董伯这个朋友,我有事没事就到咖啡店瞎帮小忙,捧咖啡、收拾桌椅、洗痰盂。可那董伯平日里不苟言笑,非得说话时他又说得很节俭,更不会传授功夫。当时我正开始学用毛笔描红写字,看样式、照笔画、循笔顺。董伯他不教,我可以用眼睛看,耳朵听,手脚练;依样画葫芦,和描红摹临学写字一样。

除了几招雕虫,类似双手捧七杯咖啡瞎显摆,董伯的绝活我没来得及上手我们就建国了。很快,他蛰伏多年的咖啡店拆迁了,手艺让机械淘汰了,有如拳脚功夫碰上枪炮。董伯也只好提前告老还乡,回中国大陆去了。

上世纪80年代初,我首去乡下探亲,惊觉众老乡概不知咖啡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