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开卷有益”,在我这个年纪的人,常是开卷有“忆”──打开一本尘封已久,“觉得以前看过但看起来像新书一样”的书时,只觉回忆点点滴滴,即使只是只字片语,都有“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的乐趣。
前几天读《昭明文选》里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时,感觉便是如此。文章是魏晋时期的文学家,也是赫赫有名的“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写给同为竹林七贤的朋友山涛(字巨源)的一封信。背景其实本是桩美事:山涛自己官场得意,步步高升,便想荐举好朋友嵇康担任他的原职。嵇康听到消息,竟勃然大怒,于是写了这封信与他绝交。
在旁人看来,荐贤自代,一荣俱荣,应该是两全其美的佳话,怎么会搞到好友间绝交的僵局呢?原来嵇康自以为秉性疏懒,不堪世俗礼法约束,无法为五斗米而屈志折腰;而引为知己的好友山涛竟然如此不了解自己,难怪他伤心之余,要决绝地终结这段友情。
文中有个有趣的段落:嵇康说自己“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大意是:我懒到常常半个月、一个月都不洗头洗澡,也不觉得怎么不舒服;你说,像我这种人,适合做官么?
接下来更夸张。他为了强调自己真的懒到不行,还说“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胞中略转”这四个字,似可解释为“忍到膀胱中稍有尿遗出”,才真的下定决心,起身去尿尿!
这个人竟然懒到连小便都懒得去尿,情愿点点滴滴遗尿在裤子上的程度!
不过男人还真的不能随地小便。电视剧《宰相刘罗锅》里不就有这么一个桥段:乾隆举办“千叟宴”;大臣刘墉年老,忍耐不及,便在乾清宫撒了一泡,惹得皇帝震怒,差点丢掉小命。
这个故事的原型,其实来自《左传》“夷射姑旋焉”的典故——旋,就是小便。故事的大意是:公元前507年,邾国国君邾庄公举行宫廷宴会,大夫夷射姑因内急匆匆跑出宫殿想觅地如厕。但就在此时,守门的人却拦住他讨赏,气得夷射姑劈头给他一顿好打。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心怀怨恨的看门人想伺机报复,他趁邾庄公在宫中散步时,打水泼洒庭院,故意把地面弄得湿漉漉地。在国君觉得他故意捣乱、心烦意躁时,借机诬陷:主子勿怒,我是在冲洗夷射姑刚刚撒过的尿哩。
邾庄公最痛恨有人弄脏他的庭院。于是暴跳如雷,命人逮捕夷射姑,但不巧扑了个空。这下邾庄公更是气到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结果不慎摔到床下,碰翻了床边的火炉,烫伤了自己,没过几天便含恨而终。
所以这样看来,男人的尿,可以辞官,可以复仇;但更高的境界,是可以用来……自抬身价。
明石元二郎是日本明治时代的大间谍。他在1904~05年的日俄战争中立下大功——秘密提供资金给俄国反对党派,以制造社会动乱削弱俄军战力,有人评论他的功劳,“相当于十个陆军师团”。
在司马辽太郎的《坂上之云》中,载有一则明石的轶事。话说日俄战前,身为后生晚辈的明石得人引荐,拜谒大老山县有朋——山县当时贵为元帅,不但是陆军的元老,而且还是陆军的独裁者,掌握着所有的人事权。
会面当时,明石热衷于一个话题,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高高在上的山县只在一边倾听。正值严冬,明石隔着火炉和山县在讲话,说着说着,居然小便了!但明石对自己在小便这件事情居然还毫无察觉,依旧滔滔不绝,小便顺着明石的裤管流到了地板上,把对面的山县盖在腿上的被子也弄湿了!
但大老山县相当淡定。虽然感到脚底冰凉,山县并没有把脚挪开,而是被明石专注的讲话所吸引,继续倾听着。(引文终)
对这则轶事,《坂上之云》并没有再作任何解释或引申,留给读者想象与诠释的空间。只是,有多少人能像明石这样,对国家大事投入到连尿急都感觉不到,而任由秽物流出到处沾染?而又有多少人能像山县一样,佩服后生晚辈的高见,爱才爱到佩服到赞叹到镇定到连屎尿来袭却依然不动如山?
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我的解读:矫情;欧阳修《纵囚论》说的“上下交相贼”更贴切。年轻人得了不畏权势,不拘小节的形象,大老则得到爱才惜才,折节下交的美誉。
所以,男人的小便,真是“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哩。不过,尿亦有道,有什么最重要的原则,是男人一定要注意的呢?
丹麦电影《战争》里有个笑话:小男孩在游泳池方便,被救生员大声喝叱,他却觉得无辜,彬彬有礼地辩解道:“先生,据我所知,没有男孩不在池里小便的。”
但救生员马上回呛:“是,我知道,但没有人像你一样站在跳板上!”
耳边传来Love 972播放胡夏的《那些年》,心下颇有所感:是的,曾经想征服全世界的老男人,到最后回首才发现,这世界,会滴滴点点的,不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