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说得一口很蹩脚的“华语”,却操着一口带着浓厚马六甲“乡音”的流利闽南语(新加坡统称“福建话”);偶尔,她还会夹杂外婆留下的“娘惹马来语”。这些语言在生活中的自然混用,逐渐构成了我儿时的“母语”经验。记忆里,母亲常在厨房忙碌,一边下厨,一边播放《十一哥》《尪亲某亲老婆仔抛车辚》《桃花过渡》《草蜢弄鸡公》歌曲的卡带。小时候,歌词未必全懂,却在反复哼唱中,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或许与成长于“十楼”(循环路)有关,身边有类似经验的朋友并不少。有的说潮州话,有的说广东话,即便不会说,多半也听得懂,毕竟那是邻里日常交流的必需。今日的新加坡,不会说方言已不构成障碍,但若能多掌握一种方言,某些场合里却会生出一份难以言喻的亲切与自豪,仿佛在身份认同上,多找回一点“根”。更何况,真正熟悉闽南语的人都知道,它并不“粗俗”,反而保留着不少古汉语的语言痕迹,古雅且质朴。
一个多月前,黄丽玉老师来讯,询问我是否有兴趣参与厦门会馆于1月10日举办的“闽女讲坛”。我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除了想了解近年来推动闽南语与文化的新尝试,也想听听大家如何看待方言在新加坡逐渐式微的现实。当天担任点评人的曾士生先生,提出不少发人深省的观点,例如不同籍贯者也能学习福建话,以及女性往往才是闽南文化真正的承载者。
三位“闽女”主讲者,黄婉彬、丁文静与林玮婕,分别从传统习俗、民俗信仰与全球化语境下的美食传承切入。三人身处不同环境,却不约而同指向一个熟悉的文化核心:家庭日常中的情感与记忆。我听着,也不断在其中看见自己的成长经验。
无论是隆重的拜天公仪式,还是需要众人聚集的红白事的礼俗;抑或童年时“收惊”、喝符水、大二爷伯认当“干儿子”等,我几乎都亲身经历。家中也总有一锅卤了大半辈子的老卤——对,闽南人万物皆可卤!那股咸香的滋味,或许各籍贯皆有相似,但对我而言,那是一位说着福建话的阿母所独有的味道。
或许,“闽女”正是家庭凝聚与文化延续的真正支柱。她们以温和与坚毅,默默支撑日常,也以饭菜的滋味,含蓄地表达着对家人的爱。至今仍记得清晨睡眼惺忪时,听见阿母穿着木屐“磕磕”作响,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而石杵臼捣香料的声音也此起彼落;此时,若我再不起床,她便会强势掀被,把我唤醒。那些声音与气味,如今回想起来,早已化作最深刻、也最共同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