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年课程调整，本来划分为三个必修课的古典文学，浓缩成了两门。在写课程规划的时候，我已经在思考：AIGC时代，如何学习古典文学？

有点“逆向”地，我开始回顾旧有的方法，重视记忆和背诵。

知道一定会遭来质疑：“AI都会作诗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背?”

是啊！当一首诗、一段文字可以随时被搜索全文；当AI可以即刻生成语言，我们还需要把语言背进自己的大脑里吗？

过去我特别讨厌死记硬背，没想到在教了两学期AIGC文图学之后，反而感到：正是在AIGC时代，理解和背诵古典诗词，才真正显露出它不可替代的意义。

AI擅长的是“生成语言”，但不会“拥有语言”。它能在几秒钟内“吐”出一首看似工整的诗、一段流畅的散文，但它的语言始终停留在“外部”。这种外包和代工迅捷便利——不知道说什么，就让AI生成；不想组织句子，就让系统改写，拿来就用，无需思虑。

语文的价值从“我有话要说”，转成“你帮我说话”，久而久之，我们的大脑开始退化的，不仅仅是表达能力，还包括判断能力。你会发现一个微妙的现象：当你没有足够多的好语言时，即使AI给你十个生成的文案版本，你也很难判断哪一个真正优秀。AI生成的愈多，愈让我们难以选择。

人类的语言，只有在被理解背诵、被反复咀嚼、进入呼吸、节奏、情感与神经连锁反应之中，内化记忆之后，才会真正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尤其是有韵律、有意象、兴发画面感、凝练情绪密度、整体结构成熟的古典诗词。背诵古典诗词，恰恰是为大脑安装一个“内部语言坐标系”；一个“高级语言样本模型”。

我们对死记硬背的反感，是记不住；即使暂时记住，应付完考试以后就忘了，觉得浪费时间，没有用。问题在没有好好地用，而不是被“强迫记忆”。中文的“记忆”充分显示“输入”——“记”，以及“输出”——“忆”两种大脑的工作状态。为了应付考试的记忆，缺乏调用语言样本的场景，无法形塑长期储存的底层逻辑，所以，在背诵时除了知道作者的写作背景，解释文句，还要学着和我们自己的人生连结。

在彷徨无措，油然浮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情恋失意，自我安慰“天涯何处无芳草”；在徜徉山水，细细品味“万物静观皆自得”——我们不是在“想起／背出一首诗词”，而是诗词从感官的多模态情境中涌现，转化对应，替我们承接真实的时刻。如此，我们建立起稳定而持久的神经通路，为自己保留一块不被算法主导的内在空间。

话说回来，既然背诵诗词那么重要，我们是不是就不必懂得AI呢？

最近我应邀为大专AI诗词视频比赛担任评审，更确定善于操作AIGC技术工具，对于理解和背诵诗词的高效性能。把诗词转译为影像的过程，考验的是掌握文字意涵，不是一句句生硬地用科技“画出来”，拼凑成动图；而是统合、碰撞、叠加，将我们作为主体，融会进诗词，再提取出触动人心的形象，这是人机协作的真谛。

当一首诗在你心里生根，它不会替你解决问题，却会在你迷惘、失落、迟疑的时候，陪你站稳。

在AIGC时代，背诵古典诗词，并不是怀旧和倒退。它更像是一种提醒：技术可以替我们生成语言，但只有人，才能让语言成为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