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近年对历史的重新认识与学习,几乎皆由电视剧延展而来。看《太平年》之前,我对偏安一隅的吴越认知近乎空白,只因同时期的赵匡胤帝王气象一统天下、李煜文人风采“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皆过于耀眼,以至于吴越长期隐没于宏大叙事的边缘。

《太平年》书写的是风雨如晦的五代十国,王朝频繁更迭,旧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尚未成形,特别是北方政权割据、杀伐不断。叙事以吴越末代国王钱弘俶为主线展开,横贯后晋、后汉、后周的分裂时代,后续预计将亲历陈桥兵变与王朝一统,最终以“纳土归宋”完成吴越向北宋的历史归附。

由此联想到先前播出的《燕云台》,以辽朝(契丹)太后萧绰为叙事核心展开,与《太平年》的故事线刚好可连缀为一条经络。不过虽然时空不同、主角不同、立场不同,却共同指向同一片动荡的土地,那就是被反复提及的“燕云十六州”。

所谓燕云十六州,为后晋石敬瑭割让予契丹以燕云二地为中心的十六州。“燕”为幽州,即今北京;“云”为云州,即今山西大同。在《太平年》的叙事中,燕云十六州不仅是一块失地,更是中原武将与士大夫誓欲收复的政治与精神坐标,剧中主角之一后周皇帝柴荣(郭荣)之后更是在北伐收复失地的过程中病倒最后离世。此后历经辽、金、元四百余年的政权更迭,直至明太祖朱元璋命徐达、常遇春北伐,中原政权才完全收复燕云十六州。

作为现代人,对“燕云十六州”最直观的感知,是在高铁尚未开通时,从北京到大同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普速列车)。车行缓慢,摇晃颠簸,铁轨在旷野中延伸,时间被无限拉长,一路穿越平原山川,途径城防体系完备的古城,车窗外掠过的不只是风景,更是曾被无数王朝反复争夺的疆土,山河承载着未散的硝烟与旧梦的回声,写满了昔日帝王的雄心壮志与捶胸顿足之憾。

终于在半梦半醒之间抵达大同。下车时只觉云淡天高,凉风拂面,街道宽阔而舒展,城墙横亘其间,搭建起支撑整个空间的历史骨架。这座城安定、平静,有一种历史沉淀下来的秩序感和清洁感。

在五代十国之前更早的岁月里,大同已立于政权与文明的交界处。这里曾是北魏重要的军事与宗教重镇,是鲜卑政权由游牧文明向中原制度转型的关键地点。悬空寺、云冈石窟无不凝视着这片土地在分裂与统一、动荡与整合之间反复交替的历史轨迹。那些沉默伫立的寺庙与佛像,是嵌入山体的信仰与见证,亦成为时间的一部分。

在政权更替与历史迁徙中,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融合并存,相互影响、彼此吸收,在此交汇出独特的形态,美食文化尤为悠远且丰富。羊杂,是典型的草原风味,粗犷浓烈但温厚;百花烧麦,在传统之中生出精致之美,恰符合当下的网红审美;而浑源凉粉,则以清润爽滑,成为一试难忘的地方记忆。

相传唐太宗李世民在立夏时北征至恒山,饥渴难耐,薛仁贵奉上秘制凉粉令龙颜大悦,自此“浑源凉粉”声名远播。浑源凉粉以当地产马铃薯淀粉为原料,质地细嫩柔滑,入口微凉,佐以独特配料、辣椒油与白豆腐干等,口味清爽而有层次,四季皆宜,百吃不厌。不过唐代时,马铃薯与辣椒都尚未传入中原,唐太宗所食之“凉粉”,其配方与风味必然与今日的大不相同,但这也恰恰证明了美食文化在岁月中的演变。

《太平年》借柴荣之口点题:“高爵厚禄无足论,此生若能复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于愿足矣。”连年战乱之下,百姓的愿望被不断压缩与简化,于愿不过是平安无事地喝一杯热酒、吃一碗凉粉,饮一碗羊杂,却显得如此奢侈且遥远。犹记登上恒山山顶,俯瞰万壑千山,眼界之内无硝烟、无战火,天地澄明,唯余一种久远而宁静的气息,久久不散——这大概正是动乱时代里的人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四方无事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