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位高官以前列腺病变为由辞职,引发若干阴谋论的政治猜测,但相信一些中老年男人茶聚吹水的时候,刚开始的十分钟可能谈的是他,到了后来,话题很难不转到那个小小的隐蔽的前列腺之上。平常是不太谈的,可是既然有了话由,谈便谈吧,毕竟这是男士常见疾病,不谈并不等于不存在。

也许跟往时女性的某些疾病一样,身体若干部位出了问题,明明跟心肝脾肺肾一样是不幸,却始终不太容易言诸于口。所谓“隐疾”。这两字出于《礼记》,说的是被衣服遮蔽住的部分出了状况,不宜让人知道亦更不好让人看见。总之是能避就避,是个人的小小而隆重的秘密。

时代当然不一样了。现下是鼓励把隐疾说出来写出来公布出来,面对它,病向浅中医,对己有益,对其他人也有借鉴或提醒的作用。所以关乎乳癌、子宫癌之类的资讯已非稀见,病者现身说法,光明正大,丝毫没有忌讳的理由。至于男性疾病,譬如说前列腺病变,公开表态的程度早已远远高于往常,但只要细心观察,朋友之间通常仍然欲言又止,甚至尴尬形色溢于言表,仿佛有什么不见得光。

原因不难理解。那是男性的隐秘身体部位,跟生殖系统紧紧相连甚至是其中的关键部分,在可恶也可笑的“雄性定义”下,一旦下身出了问题,几乎意味等于整个人出了问题,失势、弱势、劣势,是让人无法接受无法面对的可怜处境,“寡人有疾”。男性普遍有“生殖器焦虑”,用下半身的威猛来替自己的生命意义加分加持,当下半身碰上危机,便糟糕了,是隐疾里的隐疾,除非老友鬼鬼,否则不会说不会提。

前辈们里,我认识的作家李敖对此事最为大方。那年他大概六十多岁吧,久别重逢,我在台北探访,他见面即道做了前列腺手术,经常滴尿,要用成人尿布,像女人用卫生巾。他笑道:“我已经请经理人替我找卫生巾的代言广告”。

据说他在手术之后,从麻醉里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女朋友召到床前,给她一笔“遣散费”,跟她告别。他担心无法满足年轻的她了,至于她心里怎么想,无人知道。可能是,难道我真为了生理欲念而跟你相处?若是,我何不干脆找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为何还要在老男人身边?你现在这么做,不仅侮辱了我,也是侮辱你自己,侮辱了你和我共处的精神上的快乐时光?

先声明,上述只是辗转听闻,不知真伪,李大哥千万别来报梦骂我。

蔡澜先生对前列腺癌也是坦然的,还写过一本薄书谈它。开章即说,医生告诉他,这癌症的增生速度很慢,通常,男人会跟它一起死而不会因它而死。但无论如何,人必一死,其实死于何病,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