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读了一本很棒的书,看了一部会在心里停留的电影。
书名很长:《楼上的熟食店:饮食、阅读、关于饮食的阅读,与阅读时的饮食》,作者是《纽约时报》书评人特怀德•贾纳(Dwight Garner)。封面上,一众名作家的推荐并没打动我,我是因为多半出自编辑之手的这段文字买了书——
“阅读与饮食的贪恋交织:/早餐一盘巴尔扎克,少油少盐;一杯乔治•欧威尔,不宜加糖。/午餐两片罗斯科;薄脆王鸥行与半份康拉德佐麦可•波伦。/午后即兴史蒂芬•金;小酌海明威。/晚餐一章石黑一雄;几页莎冈;适量的韦勒贝克;一首普拉丝。/纸页与餐盘无须两难,可以阅读与饮食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这段话写得妙,但无论怎样的妙语,都难以概括贾纳鲜灵活跳的叙述给人带来的享受。米沃什在接受《巴黎评论》访问时说,“诗人就像在一只巨大起司里的老鼠,因为有那么多起司可吃而兴奋不已。”我也因为读贾纳的《楼上的熟食店》,变成了那只老鼠。
我确定自己从没读过一本穿插了如此海量的引文(包括文化巨擘和年轻作家作品),如此多文化轶事的“饮食书”,也领教了作者“臭名昭著的爱用譬喻的爱好”。这个人怎么能读书如饕餮,又在其间穿梭自如?
《早餐》《午餐》《购物采买》《小酌》《晚餐》,书的五个章节中间,另有一章《插曲:游泳,或午睡》。约翰•契弗短篇小说《泳者》,写主人公在夏日午后决定一路通过朋友家的后院泳池“游泳回家”,完成八英里路程。贾纳年少时和同学模仿这一“契弗游”,一次巡回了数十家邻居的泳池,闹出糗事。成年后又在一个个酒店的泳池跳进跳出,“游过曼哈顿西区”。想起有句话可以用在贾纳身上:他不是会写阅读和饮食,他就是会写。写得好首先是因为活得有趣?
上周看的电影,是刚得了金球奖的《哈姆奈特》(Hamnet)。
朋友觉得,影片以莎士比亚儿子哈姆奈特命名,作为主角,他出场不多,刻划也显不足。但如果第一主角其实是妻子艾格尼丝,电影带有“女性凝视”倾向呢?我问。
我俩都没说清楚。一部作品,为什么不能是双主题,或者一主线一副线的交织?
威廉•莎士比亚的作品研究卷帙浩繁,他的家庭和本人形象却向来模糊,妻子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史书更极少着墨。
看过一部出自名作家安东尼•伯吉斯之手的莎士比亚传,被认为是解读莎士比亚人生与时代的重要著作。书中把两人的婚姻描述为“苟合”之果:26岁的安妮当时已属“年老色衰”,为尽快把自己嫁出去,在春夏的麦田里勾引了18岁少年。有着“茶褐色的头发、迷人的眼睛,伶俐的口齿,还经常吟咏拉丁诗句”,昵称威尔的莎士比亚并不想娶安妮,却因后者有了身孕被迫成婚。三个孩子出生后,威尔离家前往伦敦寻找出路,对安妮的厌烦是其中一个缘故。
电影《哈姆奈特》改编自英国女作家玛姬•欧法洛(Maggie O’Farrell)的同名畅销小说。小说《哈姆奈特》非常现代,用了安妮•哈瑟微只在父亲遗嘱里出现过的名字艾格尼丝(Agnes)。一贯遮蔽于巨人阴影,甚至被污名化的莎士比亚之妻成了第一女主角。她个性奔放,与自然息息相通,懂得草药(虽然救不了儿子),也是家庭核心。影片即以她的视角展开和结局。
2023年有位作者宫子在新京报书评周刊发表文章,标题是:“莎士比亚之子哈姆奈特,和《哈姆雷特》到底有没有关系?”举出种种研究结果,表明两者之间完全无关。
但电影《哈姆奈特》开头就告诉我们:“哈姆奈特与哈姆雷特实际上是同一个名字,在16世纪晚期和17世纪早期的斯特拉特福文献中,它们是完全可以互换的。”这和欧法洛的意念契合。莎士比亚的确在儿子死去四年后完成《哈姆雷特》,她坚信,失去独子是莎士比亚创作《哈姆雷特》的情感源头,为此虚构了一直以来鲜为人知的哈姆奈特的故事。
哈姆奈特之死,成就了英语戏剧史上最伟大悲剧,又因此让这个名字永世流传。从哈姆奈特到哈姆雷特,这样的连接、升华简直是天赐意旨,没有小说家和编剧会弃之。这也构成了小说和影片的另一主题。
当然,从史实(或空白)到小说,从小说到电影,可以讨论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