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作家普鲁斯特(1871-1922)是个病秧子,很少旅行,但威尼斯一直是他想去的城市,他一年一年期盼着却没有启程,这种“推迟的乐趣”,也是一种精神享受。普鲁斯特对威尼斯的钟爱,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英国作家约翰·拉斯金(1819-1900)的著作。普鲁斯特非常崇拜约翰·拉斯金,花了大量时间研读他的作品,特别是《威尼斯之石》。普鲁斯特的英文不是很好,在母亲和友人的帮助下,他还翻译了拉斯金的两本书《亚眠的圣经》和《芝麻与百合》。
直到1900年,29岁的普鲁斯特终于初游威尼斯。普鲁斯特此行是他对约翰·拉斯金的致敬之旅。他行囊里装着的书就是拉斯金的《威尼斯之石》,拉斯金是他精神意义上的威尼斯“向导”。迄今为止,写威尼斯建筑的书,还没有超越《威尼斯之石》的。
拉斯金1900年1月20日去世,普鲁斯特觉得他所谓“推迟的乐趣”不能再推迟了,这一年的5月他实现了威尼斯之行,当然也有追悼拉斯金的意思。
2016年,我第一次去了日本的京都和奈良,被两地的古建所惊艳(是惊艳,不是震撼)。从日本回来,我很快就去了中国西安,对西安的古建有所失望。两年后即2018年,我去了山西几个地方,访了不少古寺古塔,包括佛光寺、南禅寺、善化寺、华严寺、永安寺、崇福寺、应县木塔等,大为震撼!日本古建保存极好,经常修缮,一尘不染,那种“焕然一新”的当代感反而成了它审美意义上的致命伤。和日本的古建相比,山西的古建更加原汁原味,可以感受到岁月的痕迹并激活观者的联想。譬如,1200多年的南禅寺,木柱裸露在外,有的开裂了,无伤大雅,更显古韵。触摸上去,你能听到木头的心跳,也许那是你自己的心跳,那一刻人与建筑是共鸣的,彼此不分的,合二为一的。这种感觉我在参访京都和奈良的古建时从未有过。
最近十年(疫情三年除外),我去过山西、河北、河南、辽宁的不少小城,走访古建和石窟,纯属个人爱好,没有专业或职业上的负担,可以不求甚解,但不乏高昂兴致。记得我在义县万佛堂石窟,看见一尊笑佛,一直念念不忘。这尊笑佛所在的窟就在路边,很容易被忽视,因为这个窟除了这尊笑佛,其他造像都不存了,这尊笑佛凭什么存了下来?!虽然孤零零地,但仍然充满希望地笑着。或许就是凭着这个“笑意”存了下来。笑的意念,是很有能量的,能战胜一切包括时间。
实际上,我不断有“推迟的乐趣”,然后再去实现。不久又锁定了新的目标,推迟再实现,如此循环,其乐无穷。
三个半唐构,我访了两个半,还剩一个;八大辽构,去了七个,还留一个。剩下的,留下的,或许就是“推迟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