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送我一条咸鱼当年礼。”她看起来有些困扰。
“喔,这倒是新鲜——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腌好晒干的鱼当然已经不新鲜了,但用这么新鲜的方式送礼,这倒是蛮别开生面的……广东人的美食就少不了这一味:咸鱼炒饭啰、咸鱼鸡粒豆腐煲啰……”他试着排遣她的烦扰。
“重点是:收了礼我就必须向公司申报,但客人又强调是‘我妈妈自己腌的喔!’金融业有严格的收受礼品金额和种类的规定,我该怎么样申报它的价值,才不违规啊?”
他有点幸灾乐祸:“哈,我正好有个‘爱鱼却不要鱼,不接受别人送鱼’的故事。”
故事来自《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话说公仪休新任鲁国的宰相,百姓们听说他很爱吃鱼,便争相献鱼,却一一吃了闭门羹。他弟弟看不过去了,就劝老哥:“既然爱吃鱼,为何不收下呢?”公仪休却讲出一番道理:
“正因为我爱吃鱼,所以我才不能收下啊(夫唯嗜鱼,故不受也)。如果我收下别人送的鱼,就背上了贪贿爱财的恶名,结果弄得官也做不成;那时候即使我再爱鱼,又哪里还能吃得到鱼呢?我有国家授予的官职俸禄,还怕没有鱼吃吗?”
他强调这个故事的重点:“爱吃鱼,但要取之有道啊。受了人家的东西,将来做事难免情面上会有些顾忌,违法犯纪后,连自己花钱买鱼都没办法了!我不要这些鱼,正是因为我爱鱼啊。”
这套逻辑还真有几分道理,她想。无论是鱼虾蟹贝还是金银财物,爱财,必须有道。但对于居大位的人上人而言,却是古今一贯的难题。《左传·襄公十五年》有类似的故事:
宋国有人得到了一块宝玉,于是就想献给大官子罕,子罕却不肯收下。送玉的人以为他嫌这礼物太轻,于是拍胸脯保证:“我把这块玉给玉工看过了。玉工说是件宝贝,所以我才敢拿来送你的呵。”
子罕却说:“你把这块玉当宝贝,而我是拿‘不贪财’的操守当宝贝的哩(我以不贪为宝)。倘若你把你的宝贝送给了我,那么我就丧失了我的宝贝——不贪财的品行,岂不是大家都丧失了宝贝吗(这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啊)?”
“而古今权力场上,却又偏偏一再上演肉食者既贪权又恋钱,弄巧成拙,搞得两头皆空的剧码。如果大家都能像布袋和尚那样看待钱财: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何等自在,该有多好。”
他继续发挥:“我们能从鱼身上学到的职场生存学还真不少哩。你听过‘得鱼忘筌’这句成语没有?”
这个典故是来自于宋朝宰相陈升之。“筌”是一种竹编的工具,百姓用来捕鱼。原来陈早年际遇坎坷,但有贵人适时相助,得以鲤跃龙门,发达富贵。但他升官发财之后,却对他的恩人们弃如敝屣,不闻不问,因此当时人们就赐他“筌相”的外号,讽刺他得了好处就忘了朋友——就像鱼到了手,转身就把筌忘掉了一样。
“你这书袋也掉得太过分了——白话一点,不就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饮水不思源、进了洞房就忘了媒婆等等吗?拽什么冷僻的成语?孩子们对华语的兴趣就是被这样搞坏的呀。”她抢白一番还不忘送一顶大帽子。
“但真有很多大哲人,跟鱼的关系非比寻常,或是爱用鱼来阐述道理啊。你看,像孔子就帮儿子取名为‘鲤’,孟子也自承‘鱼,我所欲也’,老子夸口‘治大国若烹小鲜’,庄子用‘涸辙枯鱼’自况陷入困境的中年男人……连古希腊的苏格拉底大师,也用鱼帮人指点迷津。”
这是苏格拉底的高足色诺芬,自述的师徒相遇的故事:
一天,色诺芬走在一条小路上,苏格拉底从对面走来。路太窄,无论怎么走两个人终会碰面。于是苏格拉底问他道:
“去哪里才能得到新鲜的鱼呢?”
年轻的色诺芬面对声名远扬的哲学家恭敬地回答道:“去鱼市就能买到。”
苏格拉底接着问:“去哪里才能得到知识呢?”
23岁的年轻人答不上来,沉默不语。66岁的老者对他说:
“请跟我来。”
就这样,色诺芬加入了苏格拉底学生的行列。(引文终)
“96.3好FM”正播着苏芮与虞戡平共同演唱的情歌《请跟我来》,听到“别说,你不用说,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这咖喱狂人过年一定得要吃一道菜。我们周末记得去小贩中心的煮炒摊,点个咖喱鱼头打包带回家当年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