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配谈现代学界泰斗钱锺书先生的。但泛览范旭仑撰的《容安馆品藻录》——是书法家弘庵(陈培福)兄持赠我的精装巨册——却颇有些杂感。
我其实很钦佩钱锺书。钱的《宋诗选注》,在异乡陪我度过无数寒冷的冬夜。其论诗卓见真令人心折。然而,此书序文中针对陈寅恪“以诗证史”(钱没点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之非议,却令我深感困惑。
如序文中谈及选了范成大的《州桥》,谈及选梅尧臣、选萧立之的诗等,皆连篇累牍大论“诗”与“史”的问题。读之愕然——这与诗选有何必然关系?
《容安馆品藻录》主要叙述钱锺书之交往与其对近世作家和学者的品评。许多作家学者皆离不开钱之“月旦”。钱尤以极大篇幅谈陈寅恪:特别是嘲讽陈以诗证史,也竭尽所能批评陈晚年所写的《柳如是别传》。在文中,他认为陈寅恪没必要耗费心血为清初江南名妓柳如是“写那么大的书”也还罢了,怪的是钱文遣词用字近乎挖苦,有些话语甚至中伤陈之人格。
钱锺书对陈寅恪似有瑜亮情结。钱访美时曾对余英时说“陈寅恪太trivial(琐碎)”,意指陈于《元白诗笺证稿》中考证杨贵妃是否以处子入宫那一节。余英时本欲为陈辩解,碍于当时钱做客其家,话不便出口。1978年钱锺书在意大利对汉学家的演讲中,也不忘以“济慈喝什么稀饭?普希金抽不抽烟?”调侃陈寅恪之考证杨贵妃入宫是否处子。(其“类比”倒颇奇特。)
《容安馆品藻录》中述及钱锺书品评五四时期作家者极多。如批评鲁迅翻译重直译,认为《阿Q正传》嫌冗长,皆自有见解;至于说“鲁迅为什么弃医从文,去他读过的大学看他的成绩单就知道了......”可就未免不够厚道了。
还有。俞平伯“学甚浅......痴人认真,死在句下,便成笨伯,正缘读书少......”;“马一浮没有什么学问”(马一浮是一代儒宗哪!);“林语堂的英文只有我脚趾头划出来的程度”。
《品藻录》中类似揶揄多的是。此处仅举数例。
钱锺书博闻强记,精通多种外语,学识奇高。此乃尽人皆知。但任意贬斥时人,却失之狂傲。清人张心斋曰“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钱可谓傲心满满。至于傲骨,以之对比他最“忌”的陈寅恪,怕不能相提并论。1953年中国科学院邀陈寅恪出任历史研究所第二所长,陈之答复含两条件:“不单只研究马克思主义;要求毛、刘书面保证。”敢如此坚守原则,骨气可见。难怪陈于文革期间饱受红卫兵折磨。至于钱锺书,除下放五七干校,倒无大灾难——不知是否由于他曾为《毛泽东选集》翻译组成员?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