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由我老马轮值坐庄。迎春之际,一盏屠苏在手,应景说两句,盼能消解心中块垒。托老祖宗的福,在十二生肖榜上,我虽排行第七,但摩登时代的时髦用语,居中叫做C位,让我小小得瑟,“一马当先”,我受之无愧。论颜值,十二生肖圈粉最青睐的,是我与龙哥了。至于吾与龙王孰美?窃以为我的容颜赛过它几条街,这点毋庸置疑,更何况龙哥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它是虚拟世界的物种,只能像叶公好龙那样神游于想象世界。每逢新春换班,我身上总被插满光鲜的文字羽毛,供人间蚁民拥抱“马到功成”的春梦。长期来,我老马人气居高不下,龙哥都忍不住前来蹭热度嗑CP,“龙马精神”始终是贺岁的畅销货。

半世纪以前,那些苦哈哈的小朋友面对纸本读物不足,一发现杂货店用来包裹萝卜干的旧报纸印着方块字,便急匆匆坐在屋角把一张破报纸读出了滋味,那铅印报纸赛马版的资讯,密密麻麻亮出了我与族人各种新颖怪趣的马名。小朋友居然读得有滋有味,让我在贩赌谋生之余感受到还有丁点提供识字机会的正能量。

百年前人间的小屁孩入学启蒙,课本里展现的是“牛耕田,马拉车,鸡报晓 ,猫捕鼠,狗看门”的农业社会生活图景。因我擅奔,有幸分配到拉人拉货的活,成了古老社会如假包换的Grab。从崎岖山径翻山越岭,拐入喧闹市井巷陌,行当虽不算高尚,但好歹我耐鞭耐磨,幸免了“磨刀霍霍向猪羊”的结局。我是人类的得力助手,主仆关系少说也有六千年。翻开古代辞书,铁证如山啊——带马的汉字,骅骝骐骏、骧骥驸骁驽骛骞……高光时刻几近两百,其他牲畜简直望尘莫及。

尽管颜值高又刻苦耐劳,死鬼人类对我仍有微词,比如损我马齿徒增、拍马溜须、马不知脸长,我都不在意,他们的世界不也如此,五十步笑百步?我的族人劳碌至死,直到某一天,我听到道旁晒得黝黑皱纹满脸的庄稼汉们唉唉怨叹:干了一辈子,跟牛马没两样!我才找到了心理平衡点。

数万年前,我的祖先让万物之灵相中,硬生生被驯化成栉风沐雨任劳任怨的畜生,这都是形体健壮、能驮善跑惹的祸。驯化之后,至尊的人类觉得俺最好使,我陷入了能者多劳的泥淖,苦活累活没完没了,职责比其他家畜都多,从拉人运货、上战场、入列仪仗队、混成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到成长为赛马4D赌博工具……毁誉兼而有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除了让“马革裹尸”这类心灵鸡汤词语存世,一生戎马的功劳,其实我从不渴望,犹如碌碌一生的蚁民,功劳簿的哪个角落能闪过他们的身影?我族生生世世为人操控,捞得老马识途、路遥知马力之类不痛不痒的赞语。

我还得感激近百年前诗人臧克家留下《老马》一诗,八句话为马族数千年的辛酸总结陈词:“总得叫大车装个够/它横竖不说一句话/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它把头沉重地垂下/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它有泪只往心里咽/眼里飘来一道鞭影/它抬起头来看看前面。”而最荒唐的活,老诗人杜牧也吟成了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快马加鞭,从岭南到长安,日夜兼程仆仆风尘几千里,把新鲜荔枝火速送到了杨贵妃面前。单骑扬尘,一妃娇笑万马累啊。

我为人类重用的日子已随云远去,不再春风得意马蹄疾。生活如走马灯,马车早已失宠,只在白金汉宫大喜大悲的日子方能亮相。曾经的铁骑成了阅兵仪式上供人缅怀的造型。岛国上曾让赌徒呐喊狂叫的克兰芝赛马场明年将熄灯,我越活越不中用,越活越虚拟,谁还唯我马首是瞻?时不我与,“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伯乐不再,夫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