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要外游,提早团年,十多人照例来我家,也照例打麻雀(麻将),噼噼啪啪的竹战响声如烧炮仗,预先替即将来临的年节增添热闹;盆菜的味道不过不失,每年都订同一间餐厅,不过不失,熟悉的味道放进嘴里,倒有一阵稳当的安全感。

亲人里有两个小孩子,一个小学一个中学,前几年尚能玩在一起,看电视,画画,也到楼下运动场玩追来逐去的游戏。这两年则较冷漠,也许因为再好玩的电视或游戏都比不上手机里的大千世界,两人如今分坐沙发一角,两对幼嫩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屏幕;手指头不断按动,代替了双脚的奔跑。

屋里欠缺了孩子的天真笑声,似乎欠缺了些什么,恐怕因为我自己的儿时新年团聚都有响彻云霄的小孩喧哗,是无法抹走也没必要抹走的记忆铭印。

出版了《双天至尊》小说,苏屋邨是关键的故事场景,记者问,为什么是苏屋邨?我说,故事里有许多孩子,而苏屋邨之于我,一直跟孩子的哭声和笑声紧紧相连。

其实小时候每年只去苏屋邨一回,顶多两回。我母亲的闺密———我喊她“意姨”———住在那边,一家五口的公屋单位,典型的狮子山下时代。姨意是我母亲做工厂妹时认识的朋友,一群少女,相逢了,谈得来,便是一辈子的友情。各自成家后,每逢农历新年,姐妹们相约聚会,丈夫们和孩子们都来,二十多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几乎连站立也感呼吸困难。幸好孩子们都跑往屋外的操场,晚饭也是在屋外走廊摆放矮桌矮椅享用,留下室内专供爸妈们竹战和吃喝。成人区,孩童区,分得清清楚楚。

过年放炮仗,是基本动作了。奔跑追逐更是基本中的基本,玩“兵捉贼”,玩“摸盲鸡”,玩“红绿灯”,没有屏幕,却有彼此,十多个孩子碰撞,容不下孤独寂寞。孩童如成人,性格各异,有的放肆有的温文,玩乐时难免于欢笑之余偶有冲突。一味的喜或一味的怒,其实太单调了,惟有起伏的情绪才有“层次感”的经验,才更增添记忆的厚度。或因如此,当我在小说里要设定一个有厚度的成长场景给孩子们,脑海马上浮现苏屋邨,那个操场,那些笑脸,那些泪容,是了,就是苏屋邨,只能是苏屋邨。

如今在我家里望见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着滑手机,嘴角虽然也偶尔扯开只有她们自知理由的笑容,或者蹙了一下眉头,她们有她们的喜与愁,但没见到她们奔跑和喊叫和哭泣,终究怀疑,日后长大,回望此时此刻,她们的记忆会不会过于单调?抑或,手机屏幕里的精彩之于她们,其实比现实人生更令人难忘?

我不知道。我只怀念那些年头的苏屋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