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葡萄牙诗人路易斯·德·卡蒙斯(Luís de Camões)的《卢济塔尼亚人之歌》(The Lusiads),时间也仿佛回到在被称为“世界最美书店”的波尔图(Porto)莱罗书店(Livraria Lello)初遇它的瞬间。午后斜阳落在书封上,那是以葡萄牙蓝彩瓷砖画(Azulejos)风格绘制的海上巨人亚当斯托(Adamastor)在浪涛间显现的图样,如诗中描绘的:“面容紧蹙,长须枯槁,神情凶厉;深陷洞穴般的双眼,在泥灰般晦暗的肤色间愈显狰狞”(第5歌·第39节)。深浅交叠的蓝层层铺展,似风暴将至时的海雨天风,冷冽且幽邃,指尖抚过书面,仿佛触摸着波涛汹涌间被盐水浸透的船板。
古罗马时期伊比利亚半岛西部沿海地区被称为“Lusitania”,“Lusiads”意为“卢济塔尼亚之子”亦即葡萄牙先人。这部诞生于16世纪“大航海时代”的史诗(epopee),在气势与结构上令人不由想起荷马的巨作。全诗数千行,以达·伽马远航印度为主线。诗篇开首,卡蒙斯以古典史诗的宏阔笔法召唤命运:“那些卓著的武功与英雄人物,自卢济塔尼亚西方的海岸出发,穿越前人未曾航行过的海洋”(第1歌·第1节)。文字的风帆自此升起,开启一段澎湃的征途。
记得第一次抵达里斯本,是在春日的清晨。电车沿阿尔法玛(Alfama)的坡道攀行,吱呀作响,仿佛仍行驶在旧时帝国的荣光里,沿途的城墙、教堂与碎石小径带着被海风反复抚摸过的光泽。车行至贝伦(Belém),河面宽广且暗潮汹涌,也正是在这片河岸,1497年的某个清晨,达·伽马启航驶向未知的世界,重新丈量人类对海洋认知的边界。
从里斯本再往西,便是欧洲大陆最西端的罗卡角(Cabo da Roca),也是远航舰队最后看到的海岸线。悬崖边的石碑上刻着《卢济塔尼亚人之歌》流传甚广的名句:“陆止于此,海始于斯”(第3歌·第20节)。悬崖峭壁直坠大西洋,浪涛在脚下反复撞击,如浩瀚无垠的岁月回声。罗卡角的风极大,大到足以把人吹回五百年前,我站在悬崖边,仿佛随着卡蒙斯的视线,在此目送舰队慢慢消失在海天交界处,中国古诗的离别意象也在此悄然重叠,“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齐州送祖三》)。
《卢济塔尼亚人之歌》中也描绘了众神在奥林匹斯山巅为这场远航各陈己见:酒神巴克斯因预感自身荣光将被夺去而心生抗拒,极力阻挠;爱神维纳斯则将卢济塔尼亚人比作昔日开疆辟土的古罗马人,为他们送上祝福。二神各执其理,互不相让,人类的航程就在神祇的注视与争论之中展开——风暴、巨人接踵而至,却从未动摇意志,“纵使世上有更多的天地,也必将抵达”(第7歌·第14节)。
诗的终章,英雄们登上瑰丽的“爱之岛”(Ilha dos Amores),那里花园繁茂,乐声回荡,水色与花影交织成梦境;美丽的水中女神宁芙以柔情迎接凯旋的航海者。现实的终章,史诗与航海从未分离,诗人与探险家最终在同一座石殿中长眠——贝伦的热罗尼莫斯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ónimos)是达·伽马与卡蒙斯的安息之地。我依稀记得在修道院曼努埃尔式建筑繁复的拱廊阴影下,仰望石柱间如缆索般盘旋的雕饰,恍若看见以船帆书写的航线与以诗句勾勒的远方,在穹顶静静交汇。
当离开修道院时已是傍晚,但春天的里斯本天空依然明亮。橙顶黄墙在阳光的映照下仿若沉入一片鎏金,我在暖色深处,遇见了街头盛放的蓝花楹(Jacaranda)。蓝花楹更偏紫色,花穗在枝头低垂,如一场悄然落下的温柔细雨。这来自新世界的花木,将根系扎入了欧陆大地,春季在很多欧洲国家都能看到,却始终带着远方的气息。
远航不仅运送了香料与黄金、战争与疾病,似乎也运送了花朵与春天。五百年倏然而逝,昔日帝国的荣光与黑暗,都已随鼓满海风的船帆消失在历史深处,但蓝花楹还在年复一年地盛开着。它是时代遗落的馈赠,也是时间微妙的隐喻。那些曾被歌颂的英雄与远航,化作了历史的篇章、文化的脉络、城市的风景,最终在街角凝结为一树静默而灿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