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新闻时读到美国特朗普政府推行强硬移民政策,对移民的执法行动引发全球争议。想起手上有两本来自美籍越南裔移民的小说,其中一本是阮清越的短篇小说集《难民》,另一本是王鸥行的自传体小说《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
阮清越与王鸥行都出生于越南,也都在童年以难民身份随家人移民美国,在新大陆读书、成长。两人的作品都获得欧美文学奖的肯定。阮清越曾以长篇小说《同情者》获普利策小说奖等多项美国文学大奖。王鸥行的诗集《夜空穿透伤》得到英国权威诗歌奖项艾略特奖加持。
阮清越收录在《难民》(The Refugees)的七个短篇小说,以不同年龄、性别、阶层的越南移民为叙写对象,似拼图般呈现出这一群因历史灾难而远离家乡的难民。据说,这些小说人物大多取材自真实故事或有人物原型。
小说集开篇《黑眸女人》,表面上写鬼魂,实际上似一则伤痕累累的历史寓言。小说以活人与鬼魂的交集,回首一群难民集体逃亡时极其不堪的往事。小说叙事者是一个“替人捉刀而不求署名的写书人”,但她长期替人写回忆录,却没能梳理自己的创伤,写下自己的故事。童年逃难的时候,她经历了在满载难民的渔船上,哥哥遭海盗袭击而死,她自己又被性侵,有好长一段日子始终活在阴霾中走不出来。多年之后,哥哥的鬼魂漂洋过海来寻找母亲与妹妹,迫使妹妹忆及多年来不愿回首的血泪旧事。却也使到她有能力走出生命阴影,写一本“关于自己的书”,不再只是替人回忆,活在别人的世界里。
我特别喜欢集子里的压轴之作《祖国》,小说里的越南男人李先生,在越战期间进了监牢,这时妻子才发现他另有情人。妻子愤怒之下带着三个孩子去了美国,成了越南难民。李先生后来与情人结婚,又生了三个孩子,且给后妻生的孩子取了跟前一拨孩子一样的名字。
李先生的两个女儿都叫“芳”,但名字相同的两姐妹,人生道路却完全不同,一个以难民身份在美国成长,一个在越南长大。多年后大女儿回到越南探亲,妹妹向看起来“不像越南人”的姐姐倾诉说,西贡让她生厌,“越南太小,她没法在这里实现愿望”,也不想一辈子伺候他人,更想有人伺候她。她还渴望旅游,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她请求姐姐帮她一把。
意想不到的是,表面上风风光光的姐姐却告诉妹妹,她无能为力,也没时间操心她这个小妹妹,她刚被老板解雇,前途茫茫,还得还清四张信用卡透支的钱及上学贷款,又得“操心房子别给收走”,她其实早已自顾不暇。
读着《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又译《此生,你我皆短暂灿烂》)宛如读一篇长篇叙事散文。叙述者为一名叫“小狗”的越南裔男孩,小狗的母亲名为玫瑰,外婆名叫兰。外婆在战时一度沦为娼妓,最后嫁给美国大兵,生下混血女儿玫瑰。小说以三代人的过往点滴,写家族创伤与身份认同,直面越南移民在美国的境遇。
兰、玫瑰、小狗三代人远离家乡来到美国,迎接他们的却依然是惨淡的生活。母亲在美甲店工作,小狗为帮补生计,在烟草农场收烟草,王鸥行描述母亲在美甲店的工作极有画面感,美甲师不断通过sorry(对不起)这个词放低身段,让顾客有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美甲师“对着顾客的手或脚鞠躬”,即使有些顾客只有7岁,即使什么都没做错,美甲师“也得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美甲店的员工,在时长45分钟的美甲服务中道了几十次歉,以期顾客给一份小费。但即使顾客没给小费,美甲师最后也得说句“对不起”。王鸥行以细节描绘了母子俩在美甲店、烟草场委屈求全的的卑微生活。
越南战争是一场极为吊诡与充满争议的战争,虽然历来有不少取材越战的好莱坞电影例如《现代启示录》《猎鹿人》《早安越南》等,对越战做出不同程度的反思,而美国仿佛也成了这段历史的叙事方,但随着近期越南裔移民作家的崛起,这群因越战流移到美国的难民群体,他们那鲜为人知的,影响了三代人的战后生活处境,被作家们以文学的形式记录下来,读之特别令人心有戚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