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日头是起得早的,年初四这日却偏偏阴阴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帐,灰扑扑的,软绵绵的。那年,我醒来时,四婶已在厨房里了。
四婶从乡下南来后,一直在乡亲的“打白铁”店里帮工,从一个乡下妹熬到像个老太婆,过年过节就会来协助我妈妈做点家乡菜。
厨房里是暗的,四婶坐在厨房里,背微驼着,灶火把四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满是细细的褶子,不是刀刻的,是日子一点一点攒下的,像老树的年轮。
这是我们客家人的年初四。别人家叫“折罗”,四婶只轻轻说一句:“食旧年个剩菜。”声音是低的,软软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水客佬送的大鱼头还剩半边,卧在青花碗里,皮肉有些塌了,却还睁着那只圆眼,呆呆的,像有许多话要说。永平阿婶煨的猪脚焖了乌榄,黑亮黑亮的,油已凝成一层薄霜。初二那日父亲报馆同事拜年留下的发糕,边上硬了一圈。
我蹲在厨房里,看她剥柚子皮。那是年三十敬神留下的,已皱成浅浅的褐色,像老人的手背。她一片一片剥着,动作那样轻,那样缓,仿佛剥的不是果皮,是裹着什么。她忽然说:“唐山太婆话,年初四迎神,爱早。神在路巷行,天光之前唔到屋下,就会寻唔着路。”
她的眼睛眯着,望着那堆柚子皮,又像望得很远很远。
我那时不懂。不懂四婶为什么年年把厨房里拜灶君的那张红纸小心揭下,压在五斗柜玻璃下,压得平平的,一丝褶也没有;不懂为什么年初四这日吃的永远是昨日剩下的菜。
后来我才晓得,四婶是在等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在年初四叩门的人。
四婶的娘家在惠州。那是个多山的地方,山是青青的,缠着雾,像化不开的愁。她阿爸过番那年,她才三岁,立在码头边,不哭,只睁着眼望。从惠州到汕头,要走三天山路;从汕头到石叻坡,要坐七夜火船。她阿爸走时口袋里有四婶阿妈塞的三个银角,暖暖的,还带着体温。他没有回来过。后来信断了,后来唐山回不去了……
四婶是她阿妈带大的。她从来不知道她阿爸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阿妈年年年初四,在灶前放一碗清水,清清亮亮的一碗,映着灶君红纸的光。阿妈说:“阿爸会转来。”
四婶嫁到新加坡后,依旧年年年初四放一碗清水。
那碗水,有时放灶君前,有时放阳台上。水是静静的,映着天光,映着锌板顶上飞过的鸽影,映着1960年代缓缓流过的云。没有人喝它,没有人动它。黄昏时四婶把水慢慢倒进九重葛根下,碗收进碗柜最深处,谁也不提。
很多年后,四婶也走了。
走之前那年年初四,四婶再把一碗清水放在她床前矮几上,她望了很久,轻轻说:“阿爸会转来。”那是她一生最后一句话。
那年,距离现在一甲子了。而今我也在这岛国阴阴的年初四清晨醒来,新加坡河还在流。
我放了一碗清水。
年初四,神明归位,故人未归,人间依旧生火炊烟。
四婶,年初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