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多年没在奶妈家喝到猪肚汤。

猪肚汤是奶妈家里老奶奶的手艺。猪肚要洗得干干净净的————先用纸抹掉污浊的部分，再用面粉和油摩擦猪肚。跟着用滚水烫熟去异味，猪肚烫水以后蜷缩起来，那就差不多了。这时，老人家会用已经看得不太清楚的眼睛和不太灵巧的一双手握住剪刀剪掉猪肚的脂肪。

这一轮的准备功夫之后，猪肚再用清水煮个多小时，软嫩之后再和鸡脚、猪大骨、鸡、胡椒粒（敲碎）、白菜、海参、鱼鳔熬制两三小时，至汤汁呈现乳白色，又鲜又甜，滋润到好像能渗透每一个细胞那种感觉，才能拿出来宴客。老人家去世的几年前，已经没有能力制这样一锅汤。

不喝汤没关系。我们年初一准时在午餐前去奶妈家报到，还是能吃到很多经典款。薄饼卤肉五香卷红发糕龟粿已经摆满一桌子——那是福建人庆祝农历新年的方式。

每年过农历新年，奶妈的五香卷最畅销。一公斤的猪前腿肉（比较软）外加一公斤的海虾（切幼），拌入芋头丝萝卜丝马蹄丁，再拌五香粉、鸡蛋、麻油、小葱头、芝麻外加扁鱼粉和一点糖，翻搅一阵备用。豆皮偏咸，须要用干净的布擦擦表层，去掉多余的咸味，肉馅也不再加盐。每年这样的手工作业，可以推出百多条五香。包好蒸熟，十几分钟还是要的，然后拿去油炸。

五香炸好时，金褐色的酥脆表皮薄如蝉翼，咬下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咔呲”声，饱满多汁的内馅柔软，肥瘦相间的猪肉带有鲜虾的清甜，嘴里都是油香。这时藏在肉馅里的爽脆马蹄丁会蹦出来，让人觉得有这五香吃也实在太幸福了。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不到10岁已经在年二十九晚上，跟着家里的大家在餐桌上准备薄饼需要的各种蔬菜——高丽菜、红萝卜、沙葛、蒜、四季豆、豆干。这些菜妈妈叮咛切得越细越好，切成细丝再去大锅里炒熟。大年初一，一锅薄饼菜加热后谁来拜年什么时候都有得吃。

说也奇怪，这些年味明明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食材烹制，猪肉、虾丁、马蹄，偏偏舌尖记住了。只是，妈妈去世之后家里不再制作薄饼。奶妈家的长辈去世以后，也没有人再尝试做那一锅猪肚汤。

真的是因为功夫多所以不做了吗？

大年初一在奶妈家看那一锅薄饼菜，我居然会感觉肩膀发酸，突然一下子飞回旧家，看到自己在餐桌上把高丽菜、红萝卜、沙葛切得细细的时光。吃奶妈的卤肉时，我会念想老人家的那一锅猪肚汤。有汤喝的时候，习惯吃完饭便用一勺汤汁浇淋碗中的卤肉汁。过去老人家看我把饭碗吃得干干净净的，总会说：“再喝一碗。”

我现在懂了——她当时说“再喝一碗”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