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夜王》,热热闹闹的电影,这么说好了,近几年来只要有“子华神”出现的电影,冇得输。从流氓律师到殡仪策划人再到夜场大班,身上的衣衫造型变了,古惑机智的眼神和幽默抵死的金句却不变,这也许是香港人对我城某类男人的特质期待,正中带有三分邪,坏里仍然心良善。
郑秀文也精准演绎了一个既刚又柔的夜总会CEO,泼辣时可以怒掷玻璃瓶,柔情时可以关怀体贴。两人的相爱相杀,是热闹气氛里的火,如果没有了他们的爱恨交缠,情节便很容易沦为唯有缤纷的笑片。
故事背景大概是十多年前的尖东,夜总会相继熄灯,兵败如山倒,余下的寥寥数间,苟延残喘,夜灵魂们无不挣扎求存。戏里的子华神说自己“成世人在尖东”,见证过辉煌,也亲历过衰落,无论如何,“条路艰难,我地照行”,而且要行得开开心心,“开心好紧要,做人一定要开心”,听起来有点像几十年前的电视剧金句,但金句之所以被广泛受落和一提再提,通常只因普世而真实。
好人坏人,富人穷人,活着是为了开心,文化学家本雅明说,人活着其实并不是要个答案,而是生命要如何继续下去而已。难道不是吗?但也许更严格地说,活着本身便开心,能够开心地开心,便是强大地胜利。
看过郑秀文的访问,她说跟夜灵魂们接触过,搜集资料,发现她们他们在黑暗的处境里也在心里有光。郑秀文是虔诚教徒,有光的人倾向见到光,我虽然跟她有着不同的信仰,却也见过,少年时代,在夜灵魂们的言谈里。
曾有一段时间,大概16岁以前吧,几乎晚晚都有夜灵魂们到我家打麻雀。狭窄的客厅开着两台牌局,auntie们来来去去,几乎是轮番上阵,因为有些是夜场妈妈生或舞小姐,清闲时段前来打两圈过手瘾,然后马上赶回夜总会揾食。收工后,如果没有跟客人外出,便来攻打四方城。客厅喧闹大概持续到清晨始散,我在房间睡觉或看书,难免听见她们说话。
欢场的是非,男女的情事,钱财的纠纷,都是她们边打牌边聊及的琐碎话题。有个叫做阿May的妈妈生最悲天悯人,说的经常是手下囡囡的艰难悽酸,被贵利佬追债,被老公虐打,被男人拋弃,严重的女性疾病,之类。她也谈到如何帮忙她们,至少是安慰,大概就是说些“天无绝人之路”“斗命长”等等。雀友们用叹气声应对。在麻雀桌上出现叹息,非常奇特,那几乎不是赌局,而是一场“围炉取暖”了,有几分似如今常见的网络留言,抱抱,拍拍,撑住,之类。仗义每多屠狗辈,侠女从来出风尘,相濡以沫,能撑多久便多久。
牌局结束,夜灵魂们各自归家,明天睡醒,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