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于世,应多做无意义之事。

在街上行走,见一母亲牵一女童,女童刚刚学会走路,走得还挺顺,却忽然弯腰蹲下用手摸摸地面。母亲见状,把女童牵起来,母女俩继续前行。

看女童这般随心所欲,率性而为,真如当头棒喝,猛然醒觉:人生于世,应多做无意义之事。

然何谓无意义之事?小女孩蹲下摸地板,对她而言,应是有意义之事,否则她不会那么做?若说行走时不忘闻一朵花的香气,那应当是无意义之事了吧,然对热恋的情侣而言,那是极有意义的事了。若说在无人之处对着月亮发呆,直至脖子微微感到酸疼方才回家,那该是无意义之事了吧。可是这样的事,诗人们都做得不亦乐乎。

这世上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意义之事(好拗口):商人们对诗人们的诗歌嗤之以鼻,大人们对小孩子们的嬉耍玩闹不以为意,青少年们对老年人们的追忆往昔又不甚耐烦。

所谓无意义之事,或许便是去进行自己平常觉得不以为意,自己总对其不置可否之事。

却也并非就是让摄影师去做建筑工,或是让电脑工程师去弹钢琴。无意义的事,多是琐碎事,是无谓之事,是无关紧要之事,是可为可不为之事,而你偏偏去进行了。或是因为无聊,或是因为无伤大雅,总之你便去做了这么无意义的事。

如此一说,颇容易误解,让人以为无意义之事便是“正事”之外的事—— 难不成是鼓励诸君不务正业?

非也。像是用玻璃杯喝水,尔后把空杯举起,用一只眼望进玻璃杯,看看被玻璃杯微微扭曲的世界,以此为乐。像是吃饭时,吃得好好的,却非得忽然站起伸懒腰复又坐下继续扒饭。

有点像是顽童心态,却又不刻意为之,不似顽童总是为求刺激或为博他人之眼球而耍闹。

有点像是博自己一乐,却又不纯以娱乐为目的,例如回家时忽然决定用更长的时间走更远的路程到家,别人问起时,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无意义之事,是不为任何人做的事。

有时在街上行走时,看见高高的一道墙,斑驳而粗糙,不禁伸手去触摸。摸了之后又如何?日子不因此而美丽,心情不因此而感伤,亦不因此而耽误我前往目的地。

这么一件可有可无之举动,转眼间就会忘却了,只是总会在某些时候忽然又记起,于是发现,那或许算是自己颇珍惜的记忆。

少年时,思维单纯,较少杂念,于是容易发呆。对着夜景发呆,对着街景发呆,对着一面墙发呆。不像神游太虚那般,亦不像观照当下那般;仿佛静坐,又仿佛上课时渐渐听不进老师的话。那样的发呆,当可算是无意义之事。

韩国有“放空比赛”,参赛者们坐在户外发呆90分钟,不能交谈,不能滑手机,不能睡觉。参赛者们全程会戴上心跳侦测器,探查心率稳定度。

“放空比赛”也在中国大陆、台湾、荷兰等地进行,据说现场观众也能投票选择最沉浸在“放空”状态的参赛者。这么无聊,却又因而好玩。

既然是比赛,那么大家都是为了角逐奖金而参加了,“放空比赛”就不算是无意义之事了。其实,不用比赛,如此奇特的活动,免费开放让人参与,亦会吸引许多人参加。

若是在岛国进行“放空活动”,应很好玩吧?

在哪里放空最合适呢?福康宁山的大草地、植物园的池边、碧山—宏茂桥公园,皆佳。裕华园与星和园,风物甚佳,更是理想的“放空”处。

或可考虑较不一般的场所,如多层停车场顶楼。甚至是达士岭的空中花园,一群人在那里“放空”,安静地扰民,亦不错。

最理想的所在,应是莱佛士坊站A出口外的草坪上。此处人来人往,人人皆有正事要做,人人皆在为未来打算,人人皆心不在焉,人人皆视若无睹,人人皆步履匆匆。在这样的场所,忽然出现一群人齐齐坐在草坪上放空发呆,必为奇观。

说不定没人停下;也说不定有人停下了,看看几眼复又匆匆离去。说不定有人对着放空的人们大笑;说不定有人松开领带,在草坪上坐下,一起放空。

说不定在夜深人静时,有人正对着电脑赶报告,忽然想起白天那一群安静安坐的人们,不知为何,忽然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