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喜欢石头——不是宝石,是石头。尤其是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比如,看起来像一块带皮五花肉的。第一次看到时,我以为是谁把晚餐忘在桌上。

其实我这些年也从世界各地搬回不少石头。行李箱里,总会出现几块人家眼里毫不起眼的小石头——有当地艺术家画在石头上的小风景,有从碎石雕出的微型建筑,也有随手拾来的石子,只因为那一个瞬间,它们被我看见。

克罗地亚街边的小店,有艺术家画制的石头杰作。(吴庆康摄)

有人曾送我一块猪肉石,第一次看觉得有趣。送的人对猪肉石的痴迷近乎荒诞:家里设了一个“猪肉摊”,把各种大小的猪肉石摆得像现切五花肉;更多的猪肉石则用旧报纸包好,装进塑料袋放进冰箱,就像真的猪肉。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有些石头也可以幽默、有趣,甚至带点生活气息。

虽然大多数并非天然,但“猪肉石”可以幽默、有趣,甚至带点生活气息。(吴庆康摄)

后来我也买过一些猪肉石,虽然明知多数景区的猪肉石都不是天然,而是机器磨出来的幻象,但石头本身始终有一种让我放不下的吸引力,尤其在旅途中不断出现,从观看的景,到光顾的店。

在日本九州一住宿,看过一个漂亮小腾笼,装着几颗碎石,当成书架上的挡书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看见的当下,不知为何难以抗拒,明知贵也买。事后不后悔,因为那一笼石头,被艺术点化后,成了我精神粮食的一部分——提醒我,美常常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一笼石头被艺术点化后,提醒我们,美常常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吴庆康摄)

在金泽,看过一位“解剖石头”艺术家的作品。他把石头切开,将硬币嵌在缝隙里,再替缺口加上一条拉链;看起来像钱包,却偏偏是石头。坚硬的石头突然变得柔软,仿佛在说,世界很硬,但人心可以很软。

“解剖石头”的金泽艺术家,把石头切开,将硬币嵌在缝隙里,再替缺口加上一条拉链,让坚硬的石头突然变得柔软。(吴庆康摄)

石头被赋予意义的方式很多,有时来自时间,有时来自艺术。于是我开始重新思考石头的可能性,最近入手了雕塑家韩少芙的两件小型大理石艺术作品,可以算是收藏,但更因为我欣赏韩老师作品中的创意以及对艺术的坚持。这些石头,都特别有意思。

韩少芙的两件小型大理石艺术作品,展示了艺术家的创意以及对艺术的坚持,特别有意思。(吴庆康摄)

前阵子在潮州的一家古玩店,看见几块沉甸甸的旧石头秤砣,被雕成锁头的形状,顶端还留着穿绳的洞。我被它们的笨拙与诚实吸引,像看见时间静静站在那里,等我带它回家,将时间变身为艺术。

运到家后才发现,家里已没什么空间摆这种在现代社会毫无用途的东西。于是我把它们摆在门口,当成门塞。突然觉得,秤砣好像回到了某种命定的位置。

出门在外,人总会想带回一点属于当地的东西。石头,大概是最诚实的“土产”。它淋过当地的雨,被昆虫爬过,被泥土包裹过,阳光和寒风都在它身上留下痕迹,有些还被艺术化过。它比任何纪念品都更“当地”。当然,这些也是我用来合理化自己买石头的理由。

出门在外,总会想带回一点属于当地的东西。石头,大概是最诚实的“土产”。(吴庆康摄)

可人到了某个年纪,欲望变得简单——不是追求多,而是追求“有意思”。那些我愿意带回家的东西,就算是一块石头,至少能在未来某一天,让我记起一个片段、一趟旅程,或一次糊里糊涂的消费。甚至,可能是我自己世界里的时间艺术品。

就像那个送我猪肉石的人。我想象他每天打开冰箱,看着那些包着旧报纸的“猪肉”,心里一定被逗乐。

快乐这种事,来路不重要。当一块石头能让人微笑,而在记得的那一刻,沉重的都变得轻了,那就是它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