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照面。那是个阴天里的黄昏,街灯还没亮。走在马路边,忽闻身后铃铛声响,我侧身让路。昏暗中一辆驮着许多杂物的三轮货车缓缓趋身,车后是个埋头弓身、吃力推着车的中年汉子。先看到他稀疏披不了头的散发,待近身,他猛地抬头。双眉尽失,双眼呆滞,鼻子剩一个倒楔形的窟窿,不规则的嘴巴和不对称又布满疙瘩伤疤的脸颊,拼凑成一副惊悚的容颜,犹如漫画中的人形怪兽活现。见我被吓愣了,他赶忙又低下头,只手推车,让出另一只手掩住口鼻。这下又叫我看清他畸形的双手,与他的脸一样狰狞。手掌仍在,手指却无一完全。

那年年底,我在河水山一个废物回收站打工。他隔三岔五来变卖他的收获。回收站的老板是一对善良的老夫妇,对他特别关照。除了正常买卖,若正当饭点,不忘给他也端上一份。他总是捧着食物走远,蹲在墙脚吃,不愿与人同桌。他不能言语,只能比比手式咿咿呀呀,接触多了倒也能明白十之八九。后来老板允他在回收站的偏僻角落,废物利用自行搭起一小间铁皮木屋。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和一个他亲手编制的藤箱,置放日用杂物。箱子结实,顶盖正好当他床铺。

一回,在地敌对帮派要以武力解决宿怨,提前通告周围闲杂人等届时回避,以免伤及无辜。火拼时间快到,他把我叫到他的小木屋,打开藤箱,厉声催促我躲进去。自己如临大敌坐床上把关。直到硝烟远去,确保安全,才肯放我出来。

他名叫阿泰,我称他泰哥。他的故事链长,我从回收站老板夫妇那里一瓶一罐捡回来的也不到一二。泰哥自小生活在拥挤、卫生条件恶劣的贫民窟,年轻时不幸染上猖獗一时的麻风。是没知识亦是缺钱的50年代,讳疾忌医极为普遍。加上当时法律对麻风病患严格执行强制隔离令,病患怕丧失自由,更不敢求医。就那样,病菌不断蚕食泰哥的躯体,几年工夫就把他扭曲成人形怪兽。终于有一天,村里来了几部白色的面包车,一众太空人装备的政府人,把他连同其他疑似麻风患者带走,关进“白厝”(麻风疗养院),从此与家人隔绝。

泰哥在“白厝”虽得以就医,身陷囹圄、出院无期的日子并不好过。疗养院对外封闭,以高耸围墙、带刺藩篱筑成一个浓缩版的江湖。挟朋树党明争暗斗,强欺弱众凌寡。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潜在的敌人。把泰哥强炼成独孤不败。

十多年后的70年代初,泰哥驮着一身永久性的残疾,举目无亲地被重新融入社会。贫民窟清理了,组屋代之;社会跃进,生活有盼头;唯独人心依旧是药石罔效的顽疾。医好病人,医不好没病的人。鄙视歧视甚至敌视的眼光如箭穿心。

在铁皮木屋里的藤箱床上,泰哥偶而会被同一个噩梦惊醒:他被凶神恶煞一伙人围殴,只因他的出现把人家的小女孩吓哭了。每当此时,泰哥就会怀念“白厝”——至少周围仝人都是麻风病友,龟不笑鳖。

听闻泰哥胼手胝足自食其力熬到他人生的冬天,最终还是在专门收容前麻风患者的收容所里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