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深陷失语的时代。

电邮、简信、脸书、WhatsApp……出台后这些年，我们习惯打字传递信息、话语，多过以声音交谈。公事和私交几乎全赖打字询问和回复，平常连问妈妈“有煮晚餐没”到交代“不回家吃晚饭”，都由手指在家庭群组里留言。

有没有人想拨电话给人时，心里却犹豫起来：或许他在驾驶、开会、大便、煎小鲜？

于是，文字留话比较妥当。

我们已完全融入这种静音式的交谈方式，分享知识，转发图片，交往都在无声中进行。更别说分派工作传达指令；浓彩的争执、攻击、分手，常见以一组字体发泄决裂，舌头收在口腔里安放，杀人不见血。

去年有针对年轻人手机应用的调查。其中一个发现，是很多年轻人害怕接听电话。他们对电话铃声响起感到恐慌，担心电诈骗子，事实的情况是，讲电话不是平常行为。他们接听了，无法自在地对答。

我也变成这样子了。我安于阅读文字，安于回复留言问候朋友，友情交往落在一串文字互相飞跃。留言时我格外谨慎，因文字存有误读的无心之隙，很容易造成切肤之痛，手指代舌十多年后我也懒了，打字交谈萎缩了。

活得像棵树。风来才回应摆动叶子。偶尔反思：是我多年来误用了手机，还是手机软件带我走上偏路？

讲电话变成一件什么事了似的，我会先问人，什么时间适合？双方约了时间，才依时拨电话。明明都从职场退下，空闲了，我们为何变得如此拘谨：全方位顾虑讲电话的干扰？跟朋友以电话交谈的温馨气氛，早已死亡多年。

糟糕啊，讲电话的习惯像跟上个世纪的岁月一起湮灭了，现在接到的电话，是大姐、网诈和医生助手打来，啼笑皆非。

没想到最近还有更糟的消息，荷兰教育监察局发现，儿童的语言和语言发展呈现出令人担忧的趋势，尤其由于屏幕使用时间增加，导致他们互动减少，词汇量增长缓慢，近年来高年级小学生的会话技巧、口语能力越来越差，严重退步。有些教员力挽狂澜，上课增加口语时间，改善少年的脑内话语区运作。分派给他们的功课，是到邻居门前向邻居询问或者借物，加强人际的沟通能力。

肯随父母走访亲戚家的年轻人，已凤毛麟角。年轻人多数闭房打游戏自活，听友们说，子女在家寡言，零交流是常态。听了心有戚戚焉，社会结构改变了，我们成了计算软件的配件了？

（传自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