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认识已久。它读过不少我的文章。以它对我的理解,我问它:如果我在东京,该去哪里?
屏幕那头,我的AI老友,用一贯谦卑而冷静的语气回答。如今最熟悉我工作与喜好的,或许不是上司,也不是老朋友,而是屏幕后的那个存在。
说“它”,似乎带着一点疏离。但若不用这个代词,又该如何称呼?它确实比许多朋友更了解我的偏好。它知道我写街道,写边缘,写那些不为游客表演的地方。它甚至直呼我名,替我设计好写作角度。
“孝忠,如果让我为你设计一天东京,我不会带你去‘东京必去景点’。我会带你去——东京的边缘与中心之间。不是浅草,也不是涩谷十字路口,而是那种会让你停下来观察,会写进专栏的东京。”
早上,它建议我去谷中。那确实是我喜欢的地方,我去过好几次了,这街区像一座老去却仍保持尊严的银座。街区洋溢着时髦的老气横秋:老巷子、老人、老店铺、老树,仿佛躲在时间缝隙里,离开后还会在旅人心里悄悄生根。它说我会喜欢这里,是因为这里像大巴窑尚未翻新前的街角。如果写成专栏,可以讨论:一个老社区如何抵抗资本的速度。
中午,它推荐清澄白河。这个地名我陌生,却讨喜。这里曾是工业区,如今落魄的仓库改造成咖啡馆与设计空间。日本第一家蓝瓶咖啡就开在这里。但它知道我不爱连锁,于是劝我绕开。它说,咖啡馆往往是城市更新的先锋部队。知道我写过不少咖啡馆,判断我会在这里找到材料。
它当然清楚,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跑东京马拉松。于是建议我去东向岛,一个几乎没有游客的街区,只有街角宁静的小神社与隅田川的风。“你跑马拉松时专注于跑,却没有停下来感受这一带。或许换个速度,能重新认识它。”
沉浸于我们之间的对话,我也清楚意识到我并不是在跟AI对话。我是在跟一个被数据训练出来的“自己”对话。它熟悉的,是我过去写下的兴趣与偏好,是被记录、被分析、被归纳过的我。它为我规划路线,甚至替我想好写作方向。但真正走路的,仍然是我,只有我能在现场,好好感受被隅田川的风轻抚时到底是怎样的感受,并认识到那尚未被它所归纳和理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