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灾后,我来到了合艾,那天车子拐进合艾郊外的一条土路,司机放慢了速度。泥泞还没干透,车轮碾过时发出粘滞的声响,像撕开什么旧伤口。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前天,就在前边那片杂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孩子。4岁。”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阳光很好,泼洒在疯长的野草上,绿得扎眼。那片杂草足足有半人高,在风里轻轻晃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水退下去之后,什么都露出来了。淤泥、树枝、冲散的家具……还有那个孩子。”司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小小一个,蜷在草根底下。身上缠满了烂草叶子,像裹着一张被子。”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子慢慢往前滑,杂草丛从车窗边掠过。

“他手里还拿着个东西。”司机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只塑料小鸭子,黄色的,那种洗澡时放在水里的玩具。他妈妈后来认出来的。”

我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他妈哭得要死去。别人怎么拉都拉不开,她就趴在泥地里,一遍遍拨那孩子脸上的草。可那些草,怎么拨都拨不完。”

司机停了停,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倒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水一来,那些草一长,一个4岁的孩子,就找不着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杂草的簌簌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什么人在远处说话。

“他那么小。”司机说:“比这些草高不了多少。”

我下了车,走到那片杂草丛边。草叶上还挂着泥痕,根部淤着干裂的泥浆。我蹲下来,看见一株草的叶尖上,挑着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绒线——大概是哪个孩子扎辫子用的,被水带到这里,又被草留下了。

远处,有人在废墟里翻找,偶尔传来铁锹磕碰砖石的闷响。近处,这些草安静地站着,根扎在淤泥里,比什么时候都壮实。

司机也下了车,站在我身后。

“这片地,以前是个村子。”他说,“现在你看,就剩下这些草了。”

风大了一点,草浪从远处推过来,一波接一波,像水,像时间,像什么没法阻挡的东西。我忽然想,那些草底下,埋着多少故事?多少只黄色的小鸭子?

我们重新上车,掉头离开。后视镜里,那片杂草丛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片绿色的模糊里。但我知道,那个4岁的孩子还在那里。不是在人心里,是在草根底下,和那截红绒线一起,和那只黄色小鸭子一起。

车子开上大路,司机再没说话。只是快进城的时候,他忽然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

那风里,仿佛有孩子弱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