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山田洋次的新作电影,91岁的老先生,精力如此旺盛,想象他在拍片和剪片过程里的劳累,对他暗喊一声“辛苦了”。但他肯定不以为然。电影是其一生所爱,如此高龄仍对透过镜头创作,高兴之强烈之满足肯定掩埋了疲倦感,也许每回拍片,他都对自己说,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部了,我就把它当作最后一部来拍吧,鞠躬尽瘁,如果仍有机会却因累放手,太对不起自己了。
看山田先生的电影,总像坐在京都的和室里面,隔着门窗,眺望外边的庭园绿意。静悄悄的下午,只有电风扇的摇晃微声,渐渐地,昏昏欲睡,却只是“欲”而已,因为宁静召唤了回忆,吹拂到脸上的风似是温柔的手,昔日的曾经慰藉你的那些人脸陆续在脑海冒起,影影绰绰,让你重温了若干或哀伤或美好的生命时光。
他的近作《东京计程车》正以重温人生为题,老太太在住进疗养院以前搭德士,要求司机载她到处兜转,看看一些地方一些人,都是关乎儿时和成长的故人故地,父亲,恋人,子女,有过的喜乐已难再来,发生过的遗憾无法弥补,剩下的只有此时此刻了,老去的身躯,孤独的日子,唯一庆幸是手里仍有余资,有能力帮助需要帮忙的人……在布施里,她把别人从困顿中解放出来,也燃起了对卑微欣喜的追求意志。
边看片时边想起一位朋友说过的话。她觉得,最伤感的中文字是“若”。如果,假如,万一,这个简单的字勾起了各式各样的人生可能性,对年轻人来说,意味可供创造的灿烂前景,think out of the box,但对老者而言,代表的往往只能是回不去了的遗憾片刻。“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变了就是变了,世无不变,唯有不断提醒自己忘记这个“若”字,世间的历史没有如果,人生的历史更没有如果,也许想求取生活安宁,最好拒绝回头张望,一脚把所有的“若”踢开,发生了的便是发生了的,别去想了,连什么教训启示都别企图取领,实实在在地活下去便是了,能做什么事便做什么事;而最好的事,想必是救援解困,让其他人在未来岁月里免受各种不幸的“若”所伤。
《东京计程车》里的老太太,初时求“若”而难过,幸好很快便把它搁在一旁,改把视线贯注于眼前人和身边人的痛苦,这让她忘记了“若”,种种快乐由此而生。始于“若”但不困于“若”,她再活下去,偶尔回想这段计程车之旅,肯定庆幸曾对他人施予援手,天凉好个秋,她在下车后比在登车前更展欢颜。
跟“若”保持距离,是自在的小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