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沙飞尘扬的泥路上颠簸前行,约莫半小时,才抵达了远离尘嚣的马塔吉哈特村(Matajihat Village)。
来到孟加拉西北部边境的瑙冈县(Naogaon District)时,为了体验乡居生活,我们特地请当地一家小旅社替我们安排到农户家留宿两天,旅社老板赛义夫决定亲自陪同我们前往。
这是一幢双层农舍,以黏土、竹子和木料搭建而成。鸽巢、鸡舍、牛棚、羊圈,全都设在宽敞的院子里。家畜此起彼落地叫着——“咕咕、喔喔、哞哞、咩咩”,汇成了一片毫不和谐却生气勃勃的喧哗;苍蝇嗡嗡地盘旋,蜜蜂也飞来助兴。
房间在二楼。黏土垒成的梯级凹凸不平,两侧没有扶手,一步一趑趄,稍不留神,便可能跌个倒栽葱,真是如履薄冰啊 !农夫阿萨德看我们举步维艰,忍不住说道:“我的祖父已经83岁了,上上下下如履平地呢!”一行人吃一行饭,诚然!
安顿好后,我们乘坐牛车外出浏览乡村风光。
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整整齐齐地竖着一根根、一排排细细长长的褐色棒子,高约一米,远远望去,仿佛是从泥地里冒出来的奇特植物。
赛义夫解释道:
“那是用牛粪做成的燃料棒。村民每天捡拾牛粪后,掺进少许稻秆碎,黏在木棍上,再放在阳光底下曝晒十五天,让它彻底干透,然后用来生火炊食或取暖。一头牛一天的牛粪,可以做成二三十根燃料棒。”说着,他又笑着补充道:“乡下人都把它们叫作‘烧烤牛肉棒’呢!”
这种做法,充分展现了村民“变废为宝”的巧思与智慧。
有些农户,家里没有足够的空间曝晒“牛肉棒”,便改做“牛肉饼”,他们将牛粪搓揑成圆饼状,一枚枚千娇百媚地黏附在粗大的树干上,兼具装饰与美化的作用,蔚成了乡村一道独特的景观。
当天晚上,阿萨德的妻子为我们准备晚餐。她在土灶上生火炊煮,肉啊、菜啊,就和那些“牛肉棒”不分彼此地摆放在一起。我看得鸡皮疙瘩掉满一地,却也只能“入乡随俗”。
摆上桌的,是咖喱牛筋和几种不同的炸面饼。咖喱辣得惊人,我只浅尝一口便搁箸;然而,我却疯狂地爱上了孟加拉各式各样的面饼——烘的、炸的、烙的、煎的,通通都爱。面饼,有的蓬松酥脆,有的微韧耐嚼,有的软厚香醇,有的透着蒜香葱香,有的散发麦香与芝麻香。我一口气吃了四五片,欲罢不能。可恶的苍蝇也来分一杯羹,我一边吃一边挥手驱赶,忙得不可开交。
一宿无话。
清晨起来,一股浓浓的喜气笼罩着农家,农妇兴高采烈地告诉我:
“母牛凌晨3点生产,我亲自给它接生。原想唤醒你来看,又担心惊扰了你的睡眠……”
我随她走到牛棚,只见新生的牛犊安静地卧着,母牛圆润的眼眸里满是温柔。产后的母牛怕冷,农妇细心地为它披上一条被子。母牛添丁,是农家生活中最值得庆贺的大事,可是,就在两天前,这户农家的小羊羔被前来猎食的狐狸咬伤了,农妇一大早赶紧把它以半价卖掉。如今牛犊的诞生,把原先笼罩在农家的阴霾全驱散了。
欢喜与烦恼,重叠交错,而这,就是真真实实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