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肥满’。”年度健康检查的最后一关,听完医生的综合评估,出了诊间后,他有点不可置信地对她说。
“啊?怎么会用这种贬抑的形容词,描述人的体态呵。”她一边打抱不平,一边忍俊不住:“不过这两个字还真是贴切——闭上眼睛一想,您老先生五体不勤,胖到肉都要满出来的样子,还真是活灵活现。”
他倒是笑嘻嘻地:“我想得很开,健康有很多指标,体脂肪只是一种;而且到这个年纪,快乐的泉源不只身体健康,连心情思绪,也都得维持适度得体才好。身体可以丰腴,情绪,却不能随便——听过‘情绪肥满’这个词没有?”
“情绪肥满?这什么怪词?”她不解。他却继续笑着说:“你当然没听过,因为是我自创的哩。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我们对世间万物,无论对一桩事、一个人、一件作品、一段时间的感情,都要合宜适度,不要夸张漫溢到过剩的地步。
“因为,情绪和身体一样,不宜运动过度。以最近那部广受好评的电影《阳光女子合唱团》为例,剧情、选角、场景、配乐都无懈可击——逆境中的女囚犯们,克服一切障碍,追寻久违的亲情。但我就是不喜欢导演那种将所有可以触动感情的要素——无怨无悔、不甘不舍、眷恋牺牲等等,都堆叠在一起,像是宣告‘观众你现在应该哭啰’的半强迫感。”
她想,这个说法倒有几分道理。悲伤,不一定会触动眼泪;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有时候大悲,是眼泪也无法承载的。所以“哭不出来”不代表不难过或不感动;而太easy的眼泪也未必真能触及人深层的灵魂。
像离愁。江淹的《别》赋开宗明义便这样写:“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黯然这二字下得真好,真正难过时,就是没力气、懒懒的,提不起劲来的感觉。韩剧里那些借酒浇愁,巴掌来拳脚去的镜头,都不算是真正的伤心。“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再绮丽的风景看来都没什么颜色,黯兮惨悴,风悲日曛;“居人愁卧,怳(huǎng)若有亡”——伤心的人到头来只想躺平,因为所有事物看起来都恍恍惚惚,若有似无地不真实。
他一副“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样子:“所以满溢过剩的情绪,在现实生活中很少发生,而且不太健康。《约翰·克利斯朵夫》书里就说:幸福与悲伤是人生钟摆的两端;如果想要永远固定在某一点上,唯一的办法是将钟摆折断。生命永远有黑暗面和光明面;我们得告诉自己:现在不管多难过,将来总有荡回到幸福那一端的一天。擦干眼泪,擤擤鼻子,太阳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她有点伤感:“可是,有的人,他们钟摆的周期比较长;而且,往往当人生的钟摆准备从悲伤荡回幸福那端时,人,已经老了;摆绳,也弹性疲乏了。”
她想起过往的爱情。在人生钟摆来回的中间,当你不确定现在是幸福还是悲伤还是“七分幸,三分不幸”的时候,朦朦胧胧、似是而非、欲走还留、将断未断,不也是乐趣的一部分?如果没有这些暧昧纠缠,哪还有那么多情诗情歌好写?但若情绪过多,便容易“表错情”;尤其在这被种种言语衣着教养礼仪包裹的社会,特别是男女之间,眨眨眼、掉手帕、似笑非笑的嘴角,以及“看到老鼠应该昏倒”等,都曾经是求爱仪式的一部分。
“如果碰到眼皮跳动剧烈,或天生嘴角就习惯性往上翘的人,就会闹出以‘我以为’及‘你做梦’为开头或结局的调情或求爱笑话。”他打趣着。
情绪,有时倒是直接的好。她想到最近读到的,一个两三岁的日本小男生广志写的,想念爸爸的童诗:“第一颗星星出来了/爸爸 快要回家了。”就这样两句话,直接、简单、清楚、欲望强烈,且深深打进每一个为人父母者的心。
猛然间,初恋的甘苦迸出了记忆的囊。她记起那个腼腼腆腆,脸上冒着青春痘,脚上穿着白色爱迪达的少年。他们俩低着头,站在校门外的椰子树下。路上车水马龙,可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我……喜欢你……”少年嗫嚅着。
“我知道。”她扬起眉,干脆不拖泥带水地回答。
随后的回忆,便只剩下那个清亮的夜里,筛过行道树叶,映照在武吉知马路人行道上的点点月光。
见她一阵子没作声,他自顾自地滑着手机:“我要更新我领英上的基本资料。个人照得换张新的……应该要选拍得最好的那张……”
为了排遣无来由的伤逝情绪,她一把抢过他的手机,“这张不行,看起来不够阳光;第二张也不要——眼袋下垂,肤色黯沉,你还戴黑框眼镜?你知道女孩子都认为:戴眼镜的大叔都色眯眯,不是智障,就是色狼?”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严厉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你昨天才夸赞,说我戴老花眼镜的样子好性感……”
她迳自判决:“你就选第三张罢了:这张角度正好——你下巴收紧,脸没那么松弛。拜托你这老男人顾好形象:至少从照片看来,不能肥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