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国大陆的成都出席论坛,六点多下机,阴雨绵绵,外套单薄,打着哆嗦下飞机。坐到预约接机的汽车内往城里驶去,周五下班时分,导航屏幕上是长长的大红线,我肚子饿得打鼓,决定要求司机就近找间菜馆医肚,也好避开高峰的车龙。司机载我到了机场旁边的小区,只有四间食肆,三间火锅店,一间抄手店,我不愿意独自吃火锅,太孤独了,唯有选择抄手。

红油抄手我是爱吃的,但辣,只能吃四、五个,然后再叫一碗青菜面。岂料四十来岁的老板娘说,卖光了。我问,饺子呢?她又说,也卖光了。我脸色一沉,白眼一翻,低头把剩下的几粒抄手吃完。

边吃边想起小时候跟随父亲到湾仔修顿球场旁吃川菜,我问他,为什么是“抄手”而不是“炒手”?应该是“炒”才对啊,煮饭炒菜的炒,天经地义,是不是菜馆写错字?父亲没回答。对于赛马和其他赌博的来龙去脉,他如数家珍,然而在此以外,他几近一无所知也全无知道的兴趣。其后我才在书里找到答案,不只一个。

抄手等于广东人的云吞,只不过惯浇红油,以辣为尚。名为“抄”,一说是用极薄的面皮包裹肉馅,反复折叠,最后把两边尖角黏在中间,看上去像一个人双手抄胸。这个“抄”字,与其说是动作,不如说是形态;一个个抄手,像一个个的人,你把他们统统吞进肚里。

另一个说法是,因为面皮薄而馅量少,下锅后几乎秒熟,厨师把它们丢进滚水里,站在门框旁,双手在胸前一抄一抱,即已完成。这个“抄”字,既是动作,也代表了速度。

这个夜晚我明明是独吃抄手,边吃边怀旧,似有父亲坐在桌前陪伴。

没几下便吃完,仍感肚饿,打算赶快回到酒店再点外卖。先抽几口雪茄吧,却发现没有打火机,乃问老板娘借,她拉开抽屉取出,递过来的时候,眼睛望我眼睛,忽然笑问,咦,你是不是那个马……马……什么老师呀?

我愣一下,点头道,是,我叫做家辉,但不是梁家辉也不是张家辉。我是马家辉。你好。

老板娘开心地大笑,对对对,马老师。我以前经常看你的节目,认得你,也记得你的声音。然后又说,哎呀,你苍老了不少啊。

我尴尬地回道,老了;却又小器地加一句,我老了,大家都老了。这等于说,别以为你不会老,人人都会变老,岂只有我。

接过打火机,我到门外抽烟,想起所谓老,有了感慨,但也想起木心名句,“岁月不饶人,我又何曾饶过岁月?”于是释怀。江湖老了这汉子,又如何?世界未老,成都也未老,正在等我进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