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也有龙门石窟,悬在滇池西岸的西山绝壁之上,仿佛一扇通往天空的石门。
若说大理的山水是苍山洱海,那么昆明的山水便是西山滇池。西山旧名碧鸡山,“碧鸡”即孔雀,有说这里曾有凤凰栖隐,也有说山势宛若一只伏卧的孔雀,因而得名。西山石窟开凿于明代嘉靖年间,清代乾隆开始扩建,最终形成今日的规模。
古人登西山从滇池水路而来,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曾写道:“十里田尽,萑苇满泽,舟行深绿间,不复知为滇池巨流,是为草海。”舟行芦苇之间,水色深绿,几乎看不出那便是滇池浩瀚的湖面。抬头远望西山,他又写:“遥望西山,绕臂东出,削崖排空。”寥寥数语写尽山势的奇险,仿佛整座山从水中拔地而起,直指天空。
登山从一开始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虽不算陡,却盘旋蜿蜒。最初的一段路,心情还颇为轻松,山林间偶有鸟鸣,空气里带着松脂与泥土的气味,风从滇池吹上来,湿润而凉爽。随着高度渐渐升高,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石阶似乎变窄了,也变陡了,攀爬起来愈发费力,脚步也慢慢沉重。最初的悠然逐渐被迟疑取代,开始问自己是继续往上还是就此折返,不过沿路工作人员提醒这是“单向通行”,走回头路的念头也就作罢。登山的路大多如此,走到中途忽感疲惫,开始动摇,却已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像人生里那些不知不觉走远的路,一旦停下来回望,才发现已经离出发的地方很远了。
抵达三清阁前,一座石牌坊横架在石梯之上,正面刻着四个字:“凌霄宝阁”,与依崖而建的三清阁相呼应,楼阁层叠,悬在青松与峭壁之间,仿佛浮在云中宫殿。走过牌坊再回头看,背面刻着另外四个字:“妙有真境”。道家有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所谓“妙有”,是超越“有”与“无”的境界,超脱虚与实,如山间云雾中的亭台楼阁,既属于这个世界,又仿佛游离其外。
一路所见的门联也饶有趣味,越往高处走,意境似乎也随之升华。爬了过半只见门联写道:“置身须向极高处,举首还多在上人。”人若身在高处,更应谦卑仰望更高的人,提醒爬到半山的我们要戒骄戒躁。寺庙与山门的对联往往极富地方特色,也最契合眼前之景与心中之境。曾在书中读过南阳土地庙的一副对联令人印象深刻,上联:“噫!天下事,天下事”,下联:“咳!世间人,世间人”,极为朴素的口语,却把人生百态尽付一声叹息中,简单而耐人寻味。
途中经过“仙人洞”,洞口极窄,人须微微侧身方能进入,相传古时有道士在此观水修炼成仙。而后又见一副极为工整的门联:“摘片金莲,南海渡来宏利济;凿间石室,西山趺坐放光明”,横批“普陀胜境”;走到背面则是:“海立云垂,到此间殊非凡境;岩高径曲,至其上亦是洞天”,横批“佛谷云深”。文字对仗严整,意境宏阔,若未亲自登上这座山,经历一路攀爬的艰辛,再忽然见到湖海天光,大概也难写出这样的句子。
再往上走,石阶愈发陡峭,山路几乎贴着悬崖前行。在累到几乎麻木时,尽头忽然出现一处开阔的天台。驻足欣赏,脚下是宽广无垠的滇池,晴日里湖水与天空几乎连成一片,让人顿觉心神开阔。山崖上风很大,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疲惫,但这里终究只是路过的风景,不是终点,不宜贪恋。
从天台走进凿入山腹的洞窟,沿石梯转折而下,终于来到此行的终点,达天阁。所谓“龙门”,其实是达天阁前的一道石门。清代诗人那文凤题诗:“万钻千锥显巨才,悬崖陡处辟仙台。何须佛同天生就,直赛龙门禹开凿。”自此之后,人们便把这里称作“龙门”。古时读书人相信“鲤鱼跳龙门”,登山至此,总要摸一摸龙门,期望来年高中,如鲤鱼跃龙门。如今的游人经过龙门,也必然会伸手触摸门坊下的元宝以求好运,久而久之元宝已被磨得又滑又亮。
龙门之后便一路下山,单向通行最终回到原点。脚步自然轻松了许多,方才攀爬时的艰难也淡去了,眼前美景加上清风拂面,甚至有些让人忘乎所以,走得太快差点摔一跤。不由想起西山另一副著名对联:“举步维艰,要把脚跟站稳;置身霄汉,更宜心境放平。”虽一路并未寻得这副对联刻在何处,但此刻想来却格外贴切。上联写登山之难,需稳步前进、徐徐图之,显而易懂;真正意味深长的是下联,身处高处或顺境时把心放平,似乎比登山时的稳扎稳打更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