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一撇,发现有人在街上驻足。那人举着手机拍摄,那里必然有什么美景,或有趣事物。

反正不赶时间,便趋前去看,而那里果然有美景,半空挂着彩虹,那人正在拍彩虹。

我们站在街上看彩虹,像是在看什么神奇无比的天文现象。但那只是彩虹,划过半空的彩虹,曲线完美,安静自若。

远处有鸟鸣,路上的车辆不多,街道上也没太多人,我和那人站在街边,没挡到任何人,没挡到什么脚踏车。那是黄昏,在下着很细很细的雨,几乎感觉不到,只是抬头时,柔软的肉眼和双颊才会感觉到细雨。

那当然一点也没有影响看彩虹的兴致。

街上已有其他人在对着彩虹拍照。有人边走边抬头看,没有停下脚步。有人见到我们抬头看彩虹,也驻足街边,也望着彩虹,也拍着彩虹。有好友三人走过来,停下来,一起掏出手机拍摄,低头看彼此拍的照片。有几名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一起跑上前来,掏出手机,拍彩虹时连连赞叹。

大家都做同样的事,都依循同样的“运作模式”:注意到有人在拍彩虹,于是掏出手机抬头拍彩虹,于是一起低头看手机里拍的彩虹照片。然后有的人继续赶路,有的人继续拍照。

拍下的照片会不会都被上载到社交媒体呢?会不会有很多人点赞?会不会有很多人留言?会不会有很多人在社交媒体上见到了照片,任目光停留几秒,任拇指滑手机,任照片迳自从记忆中消失?拍下的照片会不会留存在手机里,尔后被遗忘?会不会在一个一个滑走的日子里迳自消失?会不会在手机的记忆库里安静留存,直到某一日,不知为何,手机自主选择了这天拍摄的彩虹照片,呈现了这天拍摄的彩虹照片,而人才会想起,吖,我记得了,那彩虹,真美。

我亦举起手机,拍下了彩虹照。我是为了记住今天的彩虹而拍照?我是为了不期而遇的彩虹而拍下转瞬即逝的彩虹,还是在拍摄以记下偶然涌现并转瞬即逝的当下的心情?这是连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在疑问浮现之前,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掏出手机;在答案尚未确定之前,手机已经拍下了好几张照片。

已有好几人在街上停下步伐看着彩虹(也拍彩虹),虽然下着细雨。天是灰濛濛的,彩虹于是显得格外明显。有位大叔在雨中走来走去,仰头看彩虹,或许是在寻找看彩虹的最佳角度。他没有拍照。

有人收起手机,走开了。有人来了,掏出手机拍彩虹。我们互不相识,一起在街边驻足,抬头低头之间,大家脸上都有笑意。我们在集会吖。这是合法的吗?我怎么竟然在那么美丽的场景下思考我们的行为合法与否。我这样想不是很煞风景吗?

大家为了一道安静的彩虹驻足,这是一场诗意盎然的集会,由彩虹主持。有人会为了难得一见的流星雨或日食或超级月亮聚集,有人会为了难得的绚丽日出或日落聚集。但假如我们可以为日常的天文现象聚集,例如,一起看着一场雨,例如,一起盯着小草上的朝露,例如,一起凝视在天上缓缓滑过的云,那我们会不会活得更心安自在。

细雨依然绵绵,我又拍了张照。照片里的彩虹已没有刚才那么明显。举目一望,彩虹确实慢慢淡出。

我沿着街道缓缓走着,肉眼实在无法辨识彩虹逐渐淡出。那是奇异的感觉:目不转睛地望着彩虹,竟不觉得彩虹有什么不同,要在拍照后才能通过照片发现彩虹颜色不那么鲜艳了,彩虹轮廓不那么清晰了,彩虹的颜色与天色愈发相近了。

我忆起某次,我们一起在街上走着,偶然举目看见彩虹,于是驻足看彩虹。有一店长钻出店来,很好奇。我们说,有彩虹吖。店长抬头,对我们耸肩,又钻回店里去。

我沿着街道踱步,回忆。一抬头,彩虹不见了。

从我看见拍照的路人,直至彩虹消失,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时间。

沿着街道回头,路人已散去。穿校服的同学们不见了,三人行的好友们不见了,对着彩虹拍照的路人不见了。

大家果然是被彩虹召唤来的,又被彩虹轻轻迁走的。

只有那大叔,在细雨中驻足,嘴里叼根烟,迳自望着马路。仿佛雨不会淋湿他的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