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德黑兰古列斯坦皇宫被炸后的照片,心痛。照片里,昔日璀璨的镜厅满地碎片,光影不再,一地狼藉。没到过古列斯坦皇宫的人或许不知道,这座世界遗产最迷人的地方,正是那些由无数细小镜片拼镶而成的穹顶与墙壁,仿佛映照着世间无数不同的人生。

德黑兰古列斯坦皇宫被炸后,昔日璀璨的镜厅满地碎片,光影不再。(路透社)

当年第一次踏进那座镜殿时,仿佛走进一个关于文明的梦境。如今,这样的美,却在战争中化为碎片。正如当年塔利班炸毁阿富汗巴米扬大佛——千年文明的累积,往往抵不过一个疯子的一瞬痴狂。

很多国家的命运,其实和人很像。

有些人长期被误解,被怀疑,被当成问题的来源,于是久而久之,连解释都变得多余。生活里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在职场,在人际关系中,一个人若被贴上某种标签太久,最终可能索性顺着那个标签活下去。你越说他叛逆,他就越叛逆;你越怀疑他,他就越不愿解释。人与人之间的误解,往往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堆积起来。

伊朗在某种程度上给我的感觉正是如此。

当然,我不懂政治,也从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复杂的国际局势指手画脚。这个时代最不缺的,是自称看懂世界的人。写几段似是而非的评论,再东拼西凑各界的言论,就自称专家评断天下。看似高谈阔论,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曝其短。

对我而言,世界从来不是标题里的国家关系,而是我曾经走过的地方,遇见过的人。

我喜欢的是我看见的伊朗。

已经十年,仍忘不了那些在街角与我擦肩而过却展露热情的伊朗人。每次只要稍微停下脚步,或只是多看一眼四周,总会有人主动与我打招呼,问我从哪里来,又或者只是简单聊上几句。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陌生人,却感觉不到陌生。

从德黑兰一路南下到伊斯法罕,再到亚兹德和设拉子,几乎每到一座城市,都能遇见愿意与我交谈的人。有时只是街角的一句问候,有时是几分钟的闲聊,更有人热情邀请我到他们家中作客。

这种热情,没有目的。许多时候,对方只是单纯地想与我说话,像是久未见面的朋友。

到过伊朗旅游的人,大概都会有同样感受:这个民族在外界的印象,与现实之间存在很大差距。许多人离开伊朗之后都会承认,伊朗人也许是当今世界被误解最深的民族之一。

在设拉子的哈菲兹陵园,我告诉一个年轻人,这个国家在外界的形象与现实之间,其实存在很大落差。他听后有些激动,笑着给了我一个紧紧拥抱,还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后来我才知道,在当地文化里,这是最真诚的感谢。

在波斯波利斯,一个11岁的男孩用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为我介绍古迹,原来是靠光碟自学中文,希望长大后成为导游,以便让更多人知道伊朗的美。当时听了小孩的话很感动,不知道现在长大的他是否还坚持理想,是否还有机会?

今天古列斯坦皇宫镜厅的碎镜映出的,不只是战争的残酷,还有我记忆中那些普通伊朗人的笑容。(吴庆康摄)

今天,当我看到古列斯坦皇宫镜厅破碎的照片时,那些碎镜映出的,不只是战争的残酷,还有我记忆里那些普通伊朗人的笑容。

有生之年,伊朗恐怕难以再迎接旅客。在我一生的旅途中,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曾经到过伊朗。 除了带回难忘的风景与友善的人情,还带回了几本皮革装帧的鲁米诗集,多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