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热得要命。太阳晒得五脚基的水泥地发烫,人走在上面,影子都像要被烤化了。可一进侨生博物馆,马上凉了下来。阴阴的,静静的,时间好像在这儿睡了一觉,再没醒过。

这栋绿房子,以前是个富商的家,现在成景点了,游客上上下下踩那些苏格兰铁楼梯,年轻姑娘们租了娘惹装来穿,在雕花屏风前拍照,在花砖上转圈儿。那些衣服是真漂亮——青绿的、杏黄的,襟口绣着牡丹,密密麻麻,针脚工整。她们把头发盘起来,插根银簪,对着镜子摆姿势。

可那镜子,是旧的。一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个真的娘惹,站在这同一面镜子前面?

她也穿过这样的衣服,可能比这些租来的还要精致,是她妈一针一线缝的。她也照镜子,但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她照,是因为出不了门。

以前的娘惹不让出门。她们在这大宅子里长大,学做饭,学绣花,学把小米珠一颗颗钉鞋面上,钉成花啊鸟啊,钉成自己一辈子走不出去的方圆。偏厅门上有道缝,她们就站后头,偷偷看外面经过的人。

她们没见过唐山。唐山在北边,很远。到了她们这辈,唐山就是个词,是过年磕的头,是祭祖点的香,是个回不去的地方。

姑娘们挤在那张长桌前拍照。桌子福建话叫“Tok”,马来话“长”叫“Panjang”,合起来就是“长桌”。她们笑得开心,好像这只是个好看背景,不是一群人用几百年慢慢糅出来的语言。

二楼柜子里,有双珠鞋。

珠子跟米粒儿似的,密密麻麻钉在缎面上,钉成蝴蝶。翅膀宝蓝色,触须金黄色,灯下一闪一闪。导游说,这么一双鞋,要好几个月绣。娘惹从小就得学,学不会嫁不出去。出嫁那天,新娘子要换好几双,每双都是自己绣的。

绣这鞋的姑娘,得多大耐心,才把一辈子都放在这一针一线里?

后院,几个姑娘在补妆。口红是流行的色号,粉底是韩国的。她们对着手机前置镜头,嘟嘴、眨眼、比心。

那些娘惹,是不是也这样等过?等个过番的人回来,等封信,等个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可她们等来的,只有这四面墙,一屋子老家具。

有个姑娘换回自己的T恤短裤,从老镜子前走过。镜子里的人,和一百年前那个,到底是两张脸了。

可镜子还是那面镜子。

它见过真娘惹的眼泪,也见过假娘惹的笑。它见过一个时代结束,也见过另一个时代开始。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所有的影子都收进去——深的浅的,真的假的——都收进去。

门外,槟城还是那么热。姑娘们嘻嘻哈哈上了旅游车,留下一阵笑,满地阳光。

那些珠鞋,还在二楼柜子里睡着。那些凤冠霞帔(pèi),还挂在暗处。那些一百年前的呼吸,还在雕花梁柱间,轻轻飘着——

想飘,又飘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