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写一篇介绍鼓浪屿的英文文章,问编辑的第一个问题是交稿日期,第二个是字数,答曰:“千字左右。”字数不多,难在精选。我的博士论文是关于鼓浪屿,这座小岛可书可写的实在太多,查看了一下自己在《联合早报》发表过的鼓浪屿文章,最早是2008年初连载的《鼓浪屿——消逝中的记忆》。恍如隔世,已是18年前的事!当时还是国大亚洲研究院的博士后研究员,专心撰写学术论文,忙着参加国际会议,在《厦门晚报》设有文史专栏。一篇鼓浪屿短文的写作,打开记忆中的某扇闸门……
2001年初抵国大求学,带着建筑师的视角,以保护鼓浪屿历史建筑作为研究课题,导师王才强教授一语点破中国城市史研究的迷局,令我重新审视白纸黑字的书写,踏上鼓浪屿历史文化的探索之路。在第一手研究资料匮乏的情况下,留存的历史建筑是难得的物证,早在1990年代中日两国学界便联手展开厦门历史建筑普查,然而,要获得完整的建筑记录并不容易。
很难想象21世纪初年,谷歌地图和GPS尚未普及的情况下,田野调查是拿着A4纸贴拼的地图,用各种颜色的笔标注采集的信息。当时的鼓浪屿虽然房屋残破,有着繁华不再的哀愁,老房子里人员杂处,却还是鼓浪屿人的鼓浪屿,得以访谈多位前辈,体会到意识形态主导下地方史解读的痛点。
随着田野调查与文献分析的展开,方法论逐渐清晰——地权是发展之本,产权是保护之根,然而,这些都是敏感议题,在当地很难收集到信息,迫使我另辟蹊径,聚焦于外国人在华地权对于鼓浪屿空间演变的影响。2004年第一次前往英国国家档案馆收集资料,体会到真正的文明进步,大批外交档案解密,不仅可以借阅原件,还可以免费拍照,欣喜若狂。也是在逐页阅读档案的过程中,第一次在契约中看到林露(路)的签名,何曾预料日后会展开其家族研究?这份位于鼓浪屿田尾的产业,正是林路十一子林谋盛少年时的居所。
当年借阅古籍出版物不易,国大图书馆设有珍藏书部,须要填写专门的借书单,到指定的房间阅读。为了获取一些史料,专程到世界各大图书馆借阅,仅能复印若干页数,其余则靠抄写。短短20年间,大量古籍出版物得以电子化,上网搜寻即可下载高清晰的电子版,人工智能的运用亦降低阅读手写体的难度。然而,在鱼龙混杂的自媒体时代,漫天飞的网络信息,混杂着断章取义臆想杜撰,加上人工智能貌似科学的总结,满地跑的伪专家,要想潜心研究历史变得更难。
打开电脑里有关厦门鼓浪屿的文件夹,为短文挑选一些插图。25年前数码相机尚未普及,照片的像素低,存储卡容量小且昂贵,拍摄的照片并不多,如今看来都带着无需滤镜的历史感。鼓浪屿研究的另一难点是缺乏历史影像,2017年鼓浪屿位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带动了对于在地文化的关注,厦门出现了一些民间收藏家与文史研究者,他们建立历史群组展开讨论分享,其中以紫日收藏的历史照片最为瞩目,为重现与解读厦门鼓浪屿历史景观提供极大助力。
在申遗过程中,鼓浪屿经历大规模的人口变迁与建筑修复,在旅游商业化主导的更新催化下,老房子的价格飙升,华侨产业权力问题浮现,原先沉默的家族后裔出现在公众视野,家族史研究为更多人所关注,而我也从鼓浪屿迈向东南亚华侨华人研究,是巧合也是必然,所展开的新马福建人家族研究,无论年代与身份,均不约而同溯源至厦门,不少后裔提及与鼓浪屿的渊源。20世纪初,鼓浪屿汇集了从南洋各地返乡的巨贾,亦培养出大批能够走向世界的人材,通过商业、婚姻与教育构建起庞大的社会网络,新加坡曾是这些家族安家立命之地,如今成为解读鼓浪屿历史的关键点。
在研究历史的过程中,自己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结缘鼓浪屿或许是命中注定,能在狮城勾连起南洋与闽南则是三生有幸。清风夜色中走在国大校园,回望来时路,生命如潮水,“致三舅!”,一如20年前博士论文扉页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