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饭桌,侍候了我家居住了36年。

长方形可折叠伸展的木身,平时只展开一半。逢年过节或客人到访时,便把另一半翻起拉开,一下子就撑起十几副碗筷和一屋子的热闹。实木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润,容颜也变得酱褐色,纹理里却存着家常的烟火气与情感。

小时候,父母在世,饭桌边总是挤满亲戚朋友来。饭桌着实听过不少话。真话、假话、废话,还有气话。有时某人讲了不合时宜的话,瞬间就听见不满的拍桌声。有人则端着饭说着往事,饭没吃反而红了眼。我也看见有些长者为了让大伙儿好好吃顿饭,把自己的委屈慢慢咽下。现在回想,这张偶尔扮演“谈判桌”的家具,除了烟火,还真的扛了不少怒火。

饭桌也必须为当小贩的父母记账。后来轮到我用时,它又顺理成章成了我御用的“万用桌”。作业、论文、书本、笔记,都往桌上一甩,边吃饭,边看书,饭菜和文字在桌上相遇。 再后来,同学和我还弄来一块铁板,在其上做御好烧(okonomiyaki),还下棋玩遊戏。其实它更像一本不会翻页的书本,收录了一群年轻人的嬉笑与梦想。

摊档的烟火气,读书人的纸墨气,都落在同一张木讷的桌上。这大概就是我家最特别的地方:双亲用双手把日子撑起来,我靠读书把路走往远处。而木桌呢,始终以敦厚的四只腿,撑着无数人,屹立了36年。

父母离去后,喧哗也随之退去,这套六人桌椅,怎看,都有一份说不出的空。它们陪我长大,也陪父母老去;它见证我们最欢乐丰盛的年岁,也目睹了最艰难的日子。如今它已年迈了,学生们来吃饭搬动它时,都说桌腿软弱虚浮,深怕有朝一日在吃火锅时,会突然跪下。

想到要丢弃它,我心里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还有一点点心疼。不是舍不得一件家具,而是舍不得它为我家保存的一切:父母的声音,饭菜的热气,朋友间的交心低语,还有那些再也不复返的团圆。

新桌子当然更美观,我也选了木质长方形的设计。但旧饭桌之所以会老,是因为它多年来很忠实地,把一家的悲欢一层层藏入自己木纹深处,它承载了太多故事,桌沿留下的坑痕,像是亲人的鬓角。送走它,就如送别一位风烛残年的家人。

再美好的旧物,也逃不过更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