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贩中心排队买午餐,老摊主抬头喊了一声:“Uncle,要什么?”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望,后面站着两个Auntie,原来是在叫我。那一刻,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么大声,在公众场合,一点都不给我面子。
另一次,在组屋楼下,一个年轻的外劳扫地工人见我走近,很有礼貌地笑着说了一句“Hello uncle”,也让我错愕得来不及回话。
我并非不承认自己已经走到这个阶段,只是没想到“uncle”这个词,会来得如此无声无息,却又如此频密。
以前见到朋友或亲戚的小孩,我还会半开玩笑地“恐吓”他们只能叫我哥哥,不许叫uncle;如今这些都不再管用,小孩不需要别人教,自动自发地这样称呼我,语气自然得像是天经地义。
一个称呼,就这样把人的岁月推到另一个阶段,还来不及准备,也无法拒绝。我们潜意识里多少有些抗拒uncle、auntie这样的称呼,因为它意味着老去。但到了一定的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终究还是会“被uncle”“被auntie”,这是现实。
原本还不服气,直到有一次经过商店,看了一眼玻璃里的倒影,那个人站在那里,神情、轮廓、姿态,确实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原汁原味的Uncle,无从辩驳。
这种感觉,很像老花眼。你以为自己还在最清晰的年纪,某一天醒来,忽然发现视线有些模糊,起初不以为意,几天之后却变成常态,这才惊觉老花和老化已经开始。
老花从来不是慢慢来的,它总是在你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突然出现,就像“uncle”这个称呼一样,是一种无声却无法忽视的宣告。
随后,更多属于uncle auntie的迹象开始浮现:坐着坐着,腰开始发紧;刷个牙,竟会闪到;颈肩越来越僵硬,去按摩推拿的次数也逐渐增加。简单一句,身体各个部位的零件都开始坏掉。以前看街上那些走路一拐一拐的uncle auntie,总觉得他们慢,阻着地球转。如今轮到自己的膝盖发出抗议,才感同身受 。
人生很多事情都有先后,从健康到财富到报应到年龄,会逐渐轮到。发线在不知不觉间往后退,黑发渐渐转为灰白,染得再勤,也追不上时间的速度;眉毛开始任性生长,脸皮松弛,双下巴浮现。
关于财富,我总认为,命里有时终须有。最相信的是报应,做过亏心事,为了自身利益亏欠朋友背叛同事的,还没报应,只是时辰未到。
而当自己“被uncle”后,无法不承认,终于轮到自己老了。能做的,不过是逼自己好好与老相处。所幸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积累了不少历练。那些历练,终究会沉淀为一种不言而喻的智慧,写在目光的深处,烙在面庞的纹路之间,藏在渐渐转银的发丝里,也悄悄囤积在颈椎、腰间与双膝之上。
经历越多,分量越重,于是那些渐渐“被uncle”的人,也不自觉地走得更慢,得学会在步伐之间,慢慢深呼吸。
这就是uncle auntie,大叔大姐。那未必是一个让人沮丧的称呼,换个角度看,也是一种被时间赋予的尊称。只是,这样的转变,总需要一点时间,慢慢学会与之相处。
但我还是怀念那个有人叫我小弟,叫我阿弟,甚至叫我帅哥的年代。